“燕王说……说臣是‘伪朝奸佞’,不见。”方孝孺眼中满是血丝,“臣在城外等候三日,昨日黄昏,燕王府长史葛诚偷偷出城见臣,说……说燕王已于三月初八,在庆寿寺密会张信。张信反叛,本就是燕王授意!”
三月初八!那是在张信造反的前一天!
“葛诚何在?”朱雄英急问。
“他……”方孝孺声音哽咽,“他见完臣,刚回城就被燕王府卫队拿下。臣逃出十里,回头看见北平城头……悬着一颗人头。”
殿内死寂。
“还有,”方孝孺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绢布,“这是葛诚冒死带出的——燕王《靖难檄文》的草稿。”
朱雄英接过,展开。绢布上,一行字触目惊心:
“伪帝朱雄英,冒太祖嫡嗣之名,行弑君篡位之实。朕,太祖四子棣,奉天靖难,誓清君侧,还社稷于正统……”
“他还敢称‘朕’!”徐妙锦失声。
朱雄英却盯着檄文中的四个字:“还社稷于正统”。
正统?朱棣心中的正统是谁?他自己?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三月十八,凌晨。
武英殿灯火通明,军机大臣齐聚。朱雄英将檄文草稿传阅,众人面色凝重。
“陛下,”徐辉祖沉声道,“既然燕王反迹已明,当立即下诏削其王爵,发兵讨伐。”
“讨伐?以何名义?”兵部尚书铁铉苦笑,“燕王檄文虽未正式发布,但其中‘弑君篡位’四字,已暗示建文帝之死与陛下有关。此事若传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这才是朱棣的杀招。他不直接说朱雄英杀了朱允炆,却用“弑君篡位”四字,让所有人自行联想。
“建文帝是自焚而亡,宫中数千人亲眼所见。”徐妙锦急道。
“但陛下当时在何处?”铁铉反问,“在孝陵。之后迅速入宫,迅速登基……燕王只需问一句:‘若非早有预谋,何以如此之速?’便足以让流言四起。”
朱雄英沉默。他忽然想起朱允炆留给他的那封信中的一句话:“弟自知天命已尽,然江山不可无主。”
朱允炆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会成为别人攻讦朱雄英的武器。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通传:“北平八百里加急!燕王……燕王已于今日辰时,在北平誓师起兵!檄文已传檄天下!”
终于来了。
朱雄英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但一层厚重的乌云正从北方滚滚而来。
“徐辉祖。”
“臣在。”
“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统兵十万,三日后开赴真定。”
“铁铉。”
“臣在。”
“你拟一道诏书:燕王朱棣,勾结叛将张信,阴谋篡逆,着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凡擒杀朱棣者,封国公,赏万金。”
“方孝孺。”
“臣……臣在。”方孝孺挣扎着要跪下。
“你留下。”朱雄英语气低沉,“替朕写一篇文章,告诉天下人:建文帝是如何死的,朕,又是如何即位的。”
“臣……遵旨。”
众人领命退下,殿内只剩朱雄英与徐妙锦。
“陛下,”徐妙锦轻声道,“燕王起兵,虽是祸事,但……也给了陛下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证明您才是真命天子的机会。”徐妙锦目光坚定,“在战场上击败他,让天下人看到,谁才是太祖皇帝选中的继承人。”
朱雄英看向她,忽然问:“你说,四叔起兵,真的只是为了皇位吗?”
徐妙锦一怔。
“檄文中说‘还社稷于正统’。”朱雄英望向北方,“他心中的‘正统’,或许不是他自己,而是……父亲。”
“懿文太子?”
“若父亲当年顺利继位,四叔或许永为藩王,忠心耿耿。”朱雄英语气复杂,“但父亲早逝,皇位传给了允炆,允炆削藩逼死了湘王,又传给了朕……在四叔看来,这江山,早已偏离了‘正统’。”
所以他起兵,不只是谋反,更是要“拨乱反正”。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走回御案,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封信——那是朱允炆自焚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若四叔起兵,皇兄切记:他要的不是江山,而是一个交代。给他交代,或可免苍生之劫;若不能……唯战而已。”
交代?什么交代?
朱雄英将信贴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瞬间蔓延。
“陛下!”徐妙锦惊呼。
朱雄英看着信化为灰烬,才缓缓道:“有些话,只能记在心里。”
殿外,晨钟响起,雨不知何时已停。
但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
而朱雄英不知道的是,此时北平燕王府内,朱棣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对身旁的姚广孝说:
“道衍,你说雄英那孩子,看到檄文后会如何?”
姚广孝微笑:“他会迎战。但他心中必有疑惑:陛下究竟为何而战?”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北平一路指向南京:
“那就让他疑惑。传令张信:放缓进军,等。等朝廷大军北上,等天下人的眼睛都看向北方,等那个藏在南京的‘秘密’,自己浮出水面。”
“秘密?”姚广孝眼神微动。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南方,目光深不可测。
他知道一些朱雄英不知道的事。
一些关于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临终前,真正遗诏的事。
而这个秘密,或将改变这场战争的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