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了拍那卷密诏:“你以为的,也未必是对的。”
朱雄英背脊发凉。朱棣这是在暗示,朱标之死可能有隐情,甚至可能与秦王有关。而抛出这个疑点,是为了动摇朱雄英对“正统”的认知:如果连父亲的死都可能是阴谋,那么皇位的传承,又怎能简单以“嫡长”论之?
“四叔到底想说什么?”朱雄英稳住心神。
朱棣终于展开密诏,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诏书内容,与魏国公府送来的那份草稿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更正式,末尾有朱元璋的签名画押,并盖着“皇帝奉天之宝”的印玺。
笔迹、印玺,看起来都无破绽。
“这印玺……”朱雄英仔细辨认。
“是真的。”朱棣道,“‘皇帝奉天之宝’在父皇驾崩后,随葬孝陵。但你别忘了,父皇生前,这印玺用了三十年,盖过的空白诏纸,可不止一两张。”
这话如惊雷!朱棣是在暗示:诏书内容可能是事后填写,但印玺是真的!
“四叔是在承认,此诏可能伪造?”朱雄英抓住话柄。
“不,”朱棣微笑,“我是说,真与假,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它是真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雄英,四叔今日入城,不是来逼你退位。我是来给你一条路——一条你我都能走的路。”
“什么路?”
“你我叔侄,共治天下。”朱棣眼中精光闪烁,“你继续当你的皇帝,但北境诸省——北平、山西、辽东、河南、山东——归我节制。朝廷诏令,在这些地方,需有我副署方可施行。”
这等于割据半壁江山!
“四叔是要朕裂土封王?”
“不,是‘以藩屏国’。”朱棣纠正,“父皇当年封我们兄弟为王,镇守边疆,本就是此意。只是允炆昏聩,强行削藩,才酿成大祸。如今你我叔侄联手,你坐镇南京,治理江南;我镇守北疆,抵御蒙古。如此,大明江山稳如泰山,父皇在天之灵,也当欣慰。”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本质依旧是分裂。
朱雄英看着朱棣,忽然明白了他全部的策略:军事上施压,政治上攻心,最后抛出“共治”方案。若自己答应,朱棣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获得半壁江山统治权,且名正言顺;若不答应,他便可将“拒绝和解、不顾苍生”的罪名扣过来,继续高举“靖难”大旗。
进退两难。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密诏上,又抬起看向朱棣:“四叔此议,朕需时间考虑。”
“可以。”朱棣出奇地宽容,“三日。三日后,四叔在城外等你的答复。”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雄英,有句话四叔不得不说——耿炳文的大同军,已经动了。”
朱雄英心头剧震。
“不是南下,而是东进。”朱棣微微一笑,“看样子,耿帅做出了他的选择。”
说罢,他大步走出府衙,十名亲卫紧随。蒋瓛立刻带人围上来,却被朱雄英抬手制止。
“让他走。”
朱棣一行人上马,从容出城。城门再次关闭。
“陛下!”徐辉祖包扎好伤口,匆匆赶来,“为何放他走?此人入城,正是擒杀良机!”
“杀了他,燕军立刻攻城,张信叛军也会猛扑。真定守不住。”朱雄英语气疲惫,“而且……他敢来,必有后手。”
“什么后手?”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耿炳文东进……若这位老帅真的倒向燕王,那么整个北方的力量对比将彻底逆转。
“蒋瓛。”
“臣在。”
“刘三吾有消息吗?”
“尚无。但派去的人昨日传信,已到茶陵,见到了刘老先生。只是他年事已高,能否长途跋涉,尚未可知。”
远水难救近火。
“徐辉祖。”
“臣在。”
“整顿兵马,加固城防。三日之内,燕军不会攻城,但张信那边……未必。”
“陛下真要考虑燕王的‘共治’?”徐辉祖急道,“此乃分裂江山,绝不可应!”
“朕知道。”朱雄英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们需要时间。各地勤王兵马正在集结,只要拖上半个月……”
“燕王不会给我们半个月。”徐妙锦轻声说,“他给出三日之期,就是在逼陛下立刻决断。”
是啊。三日,够做什么?
深夜,朱雄英独自在房中审视那封密诏。烛光下,印玺的纹路清晰可见,的确是“皇帝奉天之宝”。但正如朱棣所说,朱元璋用过那么多空白诏纸,谁能保证这一张不是被利用的?
忽然,他注意到印玺盖章的位置有些异常——边缘处,有一道极淡的折痕,似乎这页纸曾被折叠过,而印玺盖在了折痕上。
他立刻取来放大镜,仔细查看。果然,在折痕处,印泥的渗透有细微断层。这说明……盖章时,纸张已经是折叠状态?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如果是空白诏纸被盖章后再填写内容,那么填写时必然要将纸展开,印玺图案在折痕处就会出现这种断层!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陛下,”徐妙锦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到的密信,“蒋瓛从茶陵加急送来的。”
朱雄英拆开,是刘三吾的亲笔,字迹颤抖,但内容清晰:
“老臣刘三吾拜上: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太祖确曾召老臣与齐泰、黄子澄议遗诏事。初稿曾有‘若允炆不堪,诸王可奉棣为君’之语,然懿文太子(朱标)力谏不可,太祖从之,遂删此句。最终遗诏,绝无此内容。老臣以性命担保。”
还有一行小字,是蒋瓛的附注:“刘老言,彼时所有草稿,太祖命当场焚毁,唯懿文太子或因劝谏之故,私留初稿。然太子薨后,东宫文书皆封存,此稿应仍在宫中。”
果然!遗诏草稿是真的,但已被朱元璋亲自否决。而朱标私藏初稿,或许是为警示后人——却没想到,这份草稿如今成了朱棣的“利器”。
朱雄英精神一振。有刘三吾的证词,他至少可以公开驳斥密诏内容。
但问题在于:朱棣会承认吗?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刘三吾是受朝廷胁迫作伪证。天下人,会相信一个八十老臣,还是相信手握重兵的燕王?
这是个死结。
“陛下,”徐妙锦忽然道,“臣女有个想法。”
“说。”
“燕王提出‘共治’,表面是退让,实则是分裂。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答应他。”徐妙锦目光灼灼,“但提出一个条件:既然叔侄共治,便该昭告天下,在南京举行盟誓大典,邀诸王、勋贵、百官见证。届时,陛下可在典礼上,当众质询密诏真伪,并请刘三吾等人到场作证。燕王若不敢来,便是心虚;若敢来……南京是我们的地方。”
妙计!将谈判地点从真定前线移到南京,主场优势便逆转了。而且大典需要时间筹备,正好拖延。
但朱棣会中计吗?
“他若要求在北平举行呢?”
“那陛下便要求:既然共治,都城当在中枢。南京偏南,北平偏北,不如取中——开封如何?”徐妙锦显然深思熟虑,“开封乃北宋旧都,地处中原,各方皆可接受。且开封守将是陛下的人,安全无虞。”
以退为进,以空间换时间。
朱雄英眼中亮起光芒。他正要详谈,门外忽然传来蒋瓛急促的声音:
“陛下!紧急军情!”
“进。”
蒋瓛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燕军连夜拔营,不是后退十里,而是……向西南移动,看样子是要与张信叛军会合!”
“什么?”朱雄英冲到地图前,“他们想干什么?”
“探马来报,燕王回营后,与张信的信使密谈半个时辰。随后燕军便开始调动。”蒋瓛顿了顿,“还有一事……我们在燕军中的暗桩冒死传出消息:朱棣离城前,曾密令一支偏师,绕过真定,南下直奔……”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
朱雄英顺着他手指看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
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