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高三了吧?听说成绩不错,能考 985。”
瘦高个扑通跪地:“虎爷,我下个月一定开单,50 万、100 万都行,求您——”
“嘘——”虎爷比个噤声手势,把手机高高举起,猛地砸向地面!
“啪!”
机身碎裂,零件四溅。
瘦高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要扑过去,被守卫一脚踹回人群。
虎爷抬脚踩住碎手机,用力碾:“榜尾连坐制,一人垫底,全家陪跑。白猪,你断了俩肋,人家断了前程,公平吧?”
李朝阳抬头,目光穿过乱发,落在虎爷脸上。
那眼神太亮,亮得虎爷心里咯噔一下。
“别这么看我。”虎爷冷笑,“想杀我?先活下去再说。”
他转身,对众人挥手:“散了吧,回去开单!记住,你们不是骗子,是演员,演得越好,家人越安全!”
人群被驱赶回走廊,脚步声杂乱。
老 K 经过李朝阳下方,微微停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延迟到账,已搞定。”
李朝阳眼皮轻颤,示意收到。
人散灯灭,操场只剩蓝光。
李朝阳仍被吊着,意识开始飘忽。
他听见草稞里的蟋蟀,听见远处香蕉林滴水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像坏掉的节拍器,时快时慢。
他把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叩齿:
嗒、嗒嗒、嗒……
摩斯码——
C-09 红蝎,今晚三点,换岗。
这是老 K 上周偷偷教他的,用齿间轻叩传递信息,守卫听不见。
他把消息重复三遍,体力耗尽,头垂到胸口。
血顺着图钉滴在林笙的打印头像上,像给她戴上红色耳环。
“林笙……”
他无声地喊,黑暗像棉被盖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蟹壳青。
刀仔拿着匕首,割断绳子。
李朝阳扑通落地,断骨戳进肺泡,他咳出一口血沫,却笑出声。
“还笑?”刀仔踢他一脚,“虎爷说,吊完了继续培训,吃完早饭,去电教室抄剧本 100 遍。”
李朝阳趴在地上,用下巴撑地,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
喘息间,他把昨夜在木桩上磨破的右手拇指,悄悄塞进裤兜。
指肚上,沾着一小片风干的血迹,血里藏着一根 2 厘米长的细铁丝——
凌晨吊在滑轮上,他趁守卫背身,用指甲硬生生从钢丝绳里抠出来的。
铁丝太细,造不成武器,但可以弯成一个小圆圈——
圆圈像外卖盒盖上的拉环,也像五星好评的图标。
他把铁丝圈攥进掌心,抬头,看向操场尽头。
那里,LED 灯带因为电压不稳,正忽明忽暗。
每一次闪烁,都像有人在远处给他打信号: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李朝阳用尽全力,把身体翻成仰面,朝夜空伸出右手,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
五星。
上午七点,电教室。
李朝阳趴在最后一排,胸口垫着一本《杀猪盘高级话术》。
他拿笔在肋骨位置轻轻画线,每呼吸一次,铅笔就抖出一条波浪。
波浪里,他默默计算:
——延迟到账漏洞,可争取 6 小时;
——红蝎换岗,多出 15 分钟空档;
——铁丝圈,可做成 SIM 卡槽顶针,偷手机;
——肋骨断口,可反向压迫,造成“咳血”假象,引守卫靠近……
他画完最后一道线,把笔一扔,喃喃自语: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差评。”
窗外,朝阳初升,像一枚烧红的硬币,被人随手抛进天空。
李朝阳眯眼,迎向那道光。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输。
只要还能呼吸,就能算牌;
只要还能算牌,就能翻盘;
只要还能翻盘,就能——
回家。
电教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飞蛾。李朝阳趴在最后一排,耳边是笔芯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前排的“狗推”们正在抄写《杀猪盘高级话术》,一页A4,正反八遍,错一字,重做。
他胸口垫着那本册子,封面烫金大字“高级”,却遮不住霉味。肋骨断口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李朝阳咬牙,把疼痛切成秒表:吸气——三秒,呼气——四秒,疼痛峰值——1.8秒。数据化以后,疼就变得像别人的事。
“白猪,交作业。”守卫阿鬼踱过来,十七岁的脸上顶着两团熬夜的青黑。他把一摞崭新的A4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极低,“抄完一起上厕所,给你看好东西。”
李朝阳抬眼,目光在阿鬼袖口停留半秒——那里露出一截银亮,是手机取卡针,焊了磨痕,明显自己锉的。他点点头,把铁丝圈从指缝滑进袖口,继续埋头抄剧本。
剧本第一行:“亲爱的,今天汇率暴跌,我这边平台出现黄金坑,单笔充值50万,七天收益翻倍。”他一边抄,一边用铅笔在“50万”红蝎换岗15。
这是他的“作战地图”,藏在字里行间,像当年送外卖时,在订单备注里写“多加香菜”给回头客。那时是温情,如今是救命。
抄到第八遍,他忽然“咳”一声,血丝准确落在纸上,晕成一朵小红花。阿鬼会意,朝监控死角努嘴:“装咳血?省点劲,今晚用得上。”
下午两点,放风十分钟。厕所建在仓库西侧,无窗,三个隔间,门板下半截被踹烂,刚好能蹲着递东西。阿鬼先进,李朝阳后进,两人背对背,像拼图的凹凸。
“卡针,SIM,都在。”阿鬼把一张半透明的SIM卡膜从鞋底抽出,指甲盖大小,“园区新换的华为路由,老K说能读5G,插卡就能连外网,但只能发SOS,30秒自动断。”
李朝阳接过,用断甲在卡背划一道:“红蝎三点换岗,我两点五十装咳血,你引守卫过来,我借他手机‘求救’,只发定位,不发文,30秒够。”
“虎爷要是知道,我沉塘。”阿鬼声音发抖,却攥紧拳,“我姐还在湖南读书,我得回去。”
“一起回。”李朝阳把铁丝圈按进阿鬼掌心,“你姐就是我姐。”
两点四十五,电教室。李朝阳把铅笔横咬在嘴里,笔尖抵住上颚,轻轻一顶,牙龈裂开,血顿时灌满口腔。他低头,剧本翻到最后页,“噗”一声,血雾喷在纸上,像红色泼墨。
“守卫!白猪咳血了!”阿鬼尖叫,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破音,监控另一头的刀仔听见,骂骂咧咧冲进来。
“装什么死?”刀仔拎起李朝阳衣领,迎面就是两巴掌。李朝阳顺势张嘴,血沫飞溅,溅到刀仔手机屏上。他“慌乱”去擦,指尖一滑,手机已贴在自己袖内——SIM卡针闪电般刺入卡槽,换卡,开机,定位,发送,30秒,一气呵成。
屏幕闪出“SOS 已发出”,李朝阳把卡针拔下,手机趁擦血时塞回刀仔口袋。刀仔毫无察觉,骂着“晦气”,拖着他往医务室走。
园区医务室是间铁皮屋,门口贴着“救死扶伤”红十字,里面却只有碘伏、绷带、半瓶过期头孢。医生叫阿敏,二十出头,缅甸华人,笑起来露虎牙。她是整个园区唯一不穿制服的“平民”,却也是最沉默的“囚徒”——她弟弟被押在西港电诈园,虎爷用视频威胁她乖乖干活。
李朝阳被扔上诊疗床,刀仔在门口抽烟。阿敏戴一次性手套,指尖在他肋间轻按,眉越皱越紧:“断骨错位,再不移位会戳肺。”
“不治。”李朝阳用气音说,反手在她掌心写:SIM?
阿敏愣半秒,从口袋摸出一张同样半透明的卡膜——原来她也有渠道。她俯身,用听诊器挡住口型:“今晚台风,停电,五点。”
李朝阳眨眼,表示收到。阿敏拿碘伏棉球在他胸口红笔画“十”,像标记屠宰部位,却悄悄把卡膜贴在他肩胛骨下,用绷带缠紧。
刀仔抽完烟进来,阿敏已开好药:两粒止痛片,一瓶云南白药。她朝刀仔伸手:“二百块,账记你名下。”
“艹,真贵。”刀仔骂归骂,还是扫码。李朝阳看见他用的竟是微信支付,商户名:缅北园区小卖部。心头冷笑:原来“产业”连支付通道都洗白了。
傍晚,乌云压顶,香蕉林被风吹得匍匐,像集体忏悔。园区广播响起:“今晚台风‘暹芭’登陆,全体加班,不停电不停工!”
李朝阳趴在宿舍通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他把五点记成“送餐最后30分钟”,把台风想成“平台暴雨补贴”。心里默默拆分目标:
——五点停电,监控失效10分钟;
——阿敏从医务室断总闸,制造二次黑暗;
——老K在电教室服务器植入“延迟到账”脚本,拖住资金;
——自己带阿鬼、模特小优(如果她还撑得住)钻下水道,从香蕉林翻铁丝网,直奔边境河。
他把铁丝圈重新弯成“∞”形,无限符号,也是外卖里“双份餐具”的暗号。无限,意味着循环,意味着——
只要跑出去,就能再回来,带更多人跑。
二十三点五十,雨点像钉子,一颗一颗砸在铁皮屋顶。李朝阳抬头,看见灯泡晃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肋骨发出最后的抗议,他却笑了。
“世界以痛吻我,”他轻声说,把‘∞’符号按在胸口,“我还它——”
“双份香菜,加辣,加急。”
窗外,风瞬间加大,像有人拉开一张黑色幕布,把整个园区罩进不透风的口袋。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