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层,耳朵出现高频啸叫;
32 层,他眼前一黑,扶墙滑跪。
保温箱侧翻,冰美式洒出,在他裤脚画出一幅世界地图。
他甩甩头,把地图撕下来——用手掌擦掉咖啡,重新装箱。
38 层,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一瘸一拐,惊呼:“师傅你没事吧?”
他咧嘴,露出被咖啡染色的牙齿:“冰美式去糖,多冰,没错吧?”
下楼后,陈辉堵在出口,脸比咖啡还苦。
“朝阳,算我求你,歇一单!心理师就在站里,免费!”
李朝阳把空杯丢进可回收桶,抬头看天。
太阳白得发蓝,像手术灯。
“辉哥,我欠的账,是按心跳计息的。停一次,利息翻倍。”
“你欠谁了?”
“水里那些。”
三点,系统弹出提示:
“您今日已完成 60 单,超越 99% 骑手,是否休息?”
他点了“否”。
陈辉忍无可忍,一把拔下他车钥匙。
李朝阳没抢,只是慢慢蹲下,从工具箱里掏出备用钥匙,继续拧。
陈辉气得踹轮胎:“李朝阳!你这是自残!”
他抬头,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边境河。
“辉哥,自残是把自己关进小黑屋,让电棍敲肋骨;现在我是在晒太阳,不一样。”
四点,天边滚过闷雷。
第 73 单,送往回迁房, 6 楼,没电梯。
顾客是盲人,订单备注:
“师傅,麻烦在楼梯口喊我名字,我怕狗。”
李朝阳爬到 3 楼,先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声一声喊:
“王——大——勇!”
喊到第 5 层,门开了,一条导盲犬先出来,随后是拄杖的中年人。
“是朝阳吗?”
李朝阳愣住:“您怎么知道我名字?”
盲人笑:“新闻里听过,你的声音哑得像锯木头,我记得。”
他双手摸索着接过外卖,忽然说:“我眼睛看不见光,但光看见我。谢谢你把光送来。”
李朝阳站在雨前的风里,觉得左肩那根钛合金钉,悄悄发烫。
五点,雨终于落下。
城市像被倒进一锅碎玻璃,噼里啪啦。
陈辉把雨衣扔给他:“回去!立刻!”
李朝阳没接,反而把制服外套脱了,只穿短袖。
雨点砸在枪疤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按压淤青。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车。
“还有 7 单,跑完就回家喝山药排骨。”
雨幕里,他的电动车灯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曳光弹。
轮胎划过水洼,溅起的浪花被尾灯染成血色。
第 80 单完成时,已是夜里八点五十。
系统提示:
“今日完成 80 单,打破个人纪录,请注意休息。”
他把车推回站点,浑身滴水,肩头皮开肉绽,却先蹲下身,用右手抹干后座上的雨水——那里曾坐过程序员老 K、模特阿May、大学生小姜,他们没回来。
陈辉拿着毛巾和冰啤酒冲出来,却见李朝阳正对电动车鞠了一躬。
“你疯了?”
“跟老伙计说声谢谢,今天没抛锚。”
陈辉把毛巾砸他头上:“你要谢的是你自己!”
李朝阳摇头,声音被雨泡得发胀:
“不,是我欠他们 80 次心跳,今天还上了。”
更衣室里,心理师终于堵住他。
“李先生,占用 5 分钟,只做呼吸训练。”
李朝阳用右手拧干袖口,笑:“医生,我 PTSD 的症状是——停不下来。停下来,才犯病。”
心理师推了推眼镜:“那就把跑单当成暴露疗法,但请你答应我——每周来站里一次,给我 10 分钟。”
李朝阳伸出小指,像拉钩的小孩:“行,10 分钟,我请医生喝豆浆。”
夜里九点十五,他洗完澡,换上干净 T 恤。
陈辉把一张 A4 纸拍他胸口:“今日工资 480 元,加上高温补贴 60,共 540,签字。”
他龙飞凤舞写下“李朝阳”三个字,忽然想起缅北园区那张“白猪”工牌,名字栏也是自己写的,只是当时用血。
他把工资对折,塞进手机壳背面——那里已经躺着一张老 K 的 LOL 点卡,过期三年。
出门,雨停了。
路灯下的水洼映着月亮,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亮。
林笙站在马路对面,提保温桶,冲他挥手。
他小跑过去,接过桶,先低头亲了她额头,再亲亲她微隆的小腹。
“慢慢,今天爸爸还了 80 单,进度条又往前蹭了。”
林笙摸他左肩,摸到一把雨水和血混成的浆,鼻子一酸,却笑着说:
“回家,给你上药,然后写进纪录片,片尾字幕——”
李朝阳插话:“别写我名字,写‘一位骑手’就行。”
“那写什么标题?”
他想了想,抬头看天。
月亮从云缝探出头,像一只不会说话的眼睛。
“就写——”
“他把黑夜骑成了黎明,然后轻轻说:我得把单跑完。”
两人并肩往出租屋走。
身后,站点的霓虹灯“滋啦”一声,灭了。
但电动车棚里,他的那辆车还亮着充电灯,一点红,在雨后的黑里,像颗不肯退役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