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把集装箱门拉上,里面瞬间黑成深夜。
梁婧掏出便携投影仪,接手机热点,把U盘插进投影。
一束光打在箱壁,出现密密麻麻的Excel表——
编号、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入境时间、园区代号、花名、身体状况、家属电话。
李朝阳一行行往下看,忽然定格:
“编号047,陈亮,19岁,贵州大学大一,失踪时间3月18日,园区花名‘小奶狗’,状态:★★(病危)。”
他想起肯德基门口那个女孩,心脏像被门夹了一下。
梁婧把视频点开,画面摇晃,显然是阿鬼偷偷用针孔拍摄——
狭窄宿舍里,双层铁架床,一个瘦到脱形的男孩被绑在床脚,嘴里塞着抹布,脚踝溃烂生蛆。
镜头扫过墙面,用红笔写着“业绩低于十万,死”。
梁婧突然弯腰,干呕出声。
阿鬼低声说:“我拍的,就是陈亮。”
视频放完,集装箱里只剩三人的喘息。
李朝阳第一个开口:“梁律,这个U盘,怎么走流程?”
“先不走公安,走外交部反诈专班绿色通道,”梁婧声音发颤,“名单太大,地方派出所接不住,我怕打草惊蛇。”
阿鬼抬头:“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现场连线央视,直播自首,让全国都知道名单,这样虎爷才不敢再派人灭我口。”
梁婧皱眉:“直播风险极高,万一有人泄露时间地点……”
李朝阳却点头:“我同意,舆论越大,他越安全。”
他掏出手机,打开自己那个已经注销却又偷偷保留的管理员账号——
“朝阳反诈基金”官方抖音,粉丝1200万,停更半年,后台仍每天99+。
他发了一张黑色背景图,白字:
“今晚十点,直播自首,名单公布,不见不散。”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扔一颗手雷。
回程路上,李朝阳让阿鬼坐在货车厢里,梁婧开车,他骑电动车跟在后面。
雨又下了起来,敲在集装箱铁皮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门。
阿鬼隔着车厢缝隙喊:“白猪哥,我饿了!”
李朝阳停在路边,从外卖箱底层摸出一份自热米饭——
“红烧牛肉味,保质期还有三天,凑合。”
阿鬼接过,用牙撕加热袋,水蒸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知道吗,”阿鬼突然说,“在园区,最香的味道就是自热米饭,我们发业绩奖,谁骗到五十万,奖一盒。”
李朝阳没接话,只把电动车座下的保温杯递给他:“姜糖水,驱寒。”
阿鬼喝了一口,被烫得直跳脚,却咧嘴笑:“甜的。”
晚上九点五十,花溪区公安分局临时腾出一间会议室,背景换成蓝底白字“打击治理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专项行动”。
阿鬼换上了梁婧给的灰色卫衣,帽子拉低,只露出鼻尖。
李朝阳坐在他左边,手里拿一瓶矿泉水,没拧盖。
央视社会与法频道记者扛着摄像机,抖音、快手、微博三大平台同步推流。
在线人数从10万飙到300万,只用了90秒。
弹幕刷得飞起——
“真的是阿鬼??”
“白猪哥旁边那个?”
“名单名单名单!”
阿鬼对着镜头,先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地,声音清脆。
“我对不起两百零三个家庭,对不起祖国。”
然后他拿出U盘,高举过顶:“所有证据,都在这里。”
弹幕瞬间空白,像网络卡死,下一秒爆发下一秒爆发——
“泪目!”
“自首就好,别死!”
“虎爷必须死!”
直播持续四十分钟,阿鬼把每一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到“陈亮”时,他停顿,哽咽:“他还活着,但病危,求警方快救。”
会议室门外,传来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糯米饭”不知何时赶到,被警察拦着,跪在地上,冲门内磕头。
李朝阳走出去,扶起她,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肩上。
“别哭,你弟弟的名字,全国人都听见了。”
直播结束,阿鬼被戴上黑布头套,由特警押走。
这是规矩,走特殊通道,防止路上被狙。
李朝阳不能跟,只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铁门“咔哒”合上。
梁婧过来,递给他一张回执:
“公安部刑侦局已接收全部材料,明早六点,部里专机飞缅北协调营救。”
李朝阳接过,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外卖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拍平。
“我能走了吗?”他问。
“可以,但警方建议你最近别离开贵阳,随时配合补充材料。”
“行,那我先去跑两单,把油钱赚回来。”
梁婧愣住:“你还跑?”
李朝阳已经转身,背对她挥手:“跑,不然今晚睡不着。”
凌晨一点,贵阳街头,雨停,云像被撕开的棉絮,月光漏下来。
李朝阳接了一单“花溪大学城→金阳医院”,备注:
“退烧药,孩子40℃,麻烦快!”
他拧油门,电动车蹿出去,像一把刀划开夜。
风里,他忽然想起集装箱里阿鬼那句话——
“我每天晚上在脑子里背一遍,背错一个,就用烟头烫自己一次。”
李朝阳加大油门,车速表跳到55,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把每一天当最后30分钟超时。”
他默念自己的人生信条,像在给自己打一张无法拒收的外卖单。
送达后,孩子妈妈穿着睡衣冲下楼,接过药,连声道谢,非要给他一杯热牛奶。
李朝阳摆手:“别客气,赶紧上去,孩子等药。”
妈妈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朝阳?”
李朝阳笑,把头盔面罩“啪”地放下,声音闷在塑料壳里:
“你认错啦,我只是李师傅。”
他拧油门,驶入更深的夜。
仪表盘上,时间跳向2:00,新的一天已经上线。
他抬头,看见路灯尽头的天空,泛起一点点蛋壳青。
那颜色,像极了他梦里那一串“1亿元”短信背后的背景光——
刺眼,却温暖。
李朝阳收回目光,低声道:
“阿鬼,名单我替你发出去了,接下来——”
“轮到我把剩下的单,一单一单跑完。”
电动车穿过空荡的十字路口,绿灯闪最后三秒。
他加速,冲过停止线,像冲过又一道命运的闸机。
风把外卖箱上的贴纸吹得猎猎作响,贴纸是他自己印的,两行小字: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远处,第一班高铁驶过贵阳北,轰隆声像遥远的掌声。
李朝阳没有回头,只把右手离开车把,高高举起,比出“五星”手势。
夜拍下这个背影,像给整部小说,按下了“确认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