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市立医院肺移植中心的灯终于由红转绿。
李朝阳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哐”地一声双膝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不敢哭出声,怕吵到刚被推出来的父亲,只能把额头死死抵住手术推车的金属栏杆,冰得发疼,却觉得这是人间最真实的温度。
“手术顺利,肿瘤干净,剩余肺叶扩张良好。”
主刀医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把整整八十万的恐惧从朝阳的胸口剜走。
他想给医生磕头,被护士一把拽住:“要磕也去缴费处磕,那儿才是财神爷。”
众人哄笑,笑声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味道。
ICU 外的走廊长到没有尽头。
李朝阳把身子蜷在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住院押金收据——
那上面“已预缴 .00”的红字,是林笙下午四点五十八分偷偷转给他的。
她没留言,只发了一个外卖表情:。
朝阳当时正在给 32 床的老太太送最后一单乌鸡汤,看见表情,差点把汤洒进电梯井。
他明白,她是在告诉他:你守你的城,我守你。
天亮之前,林笙来了。
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一只手里提着保温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小米粥加腌黄瓜,你爸麻醉过后能吃。”
她声音哑,像连夜剪片没合眼。
李朝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显然用力握着什么。
林笙撇撇嘴,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不是给你的,少自作多情。”
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朝阳一把抓住她手腕,触感冰凉。
“林笙,”他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怕再不说,又得等下一个八十万。”
ICU 对面的探视间空无一人,日光灯嗡嗡作响。
李朝阳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外卖调料包那种牛皮纸袋,上面还印着“清真标志”。
他手指抖得打不开,干脆用牙一咬,“嘶啦”一声。
里面掉出一枚圆滚滚的塑料瓶盖。
瓶盖是乳白色的,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被磨得发亮的五角星——
那是某高端矿泉水限量款,他上周送外卖时在地上捡的,星标被磨得毛茸茸,像小时候奶奶缝的布星。
林笙愣住:“你……不会要……”
李朝阳没让她说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砸得整层楼道都共振。
“我原本想买戒指,可逛了六家金店,发现都一样——它们配不上你。”
他抬起头,眼底血丝纵横,却亮得吓人。
“后来我想,咱俩第一次见面,是我在给你们剧组送盒饭,你多要了一瓶水,还跟我说‘谢谢师傅’。那瓶水的盖我一直留着,像留着一场还没醒的梦。
今天我爸肺里那团烂肉被割掉了,我也想把我心里那团患得患失割掉。
林笙,嫁给我吧,让我以后每送一单,都朝你家方向顺路。”
说完,他把瓶盖高高举起,像举着一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勋章。
林笙没哭,只是呼吸变得不讲究节奏。
她接过瓶盖,翻过来——
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李朝阳 2030.11.18”
笔迹被磨得有些糊,却能看出写的人当时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