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赤脚踩在滚烫的柏油上,一瘸一拐往前走。
脚底板立刻泛起一串水泡,像被熨斗烫过的葡萄。
他每走一步,就默念一单:
“103、103、103……”
那是他今天要完成的第 103 单,也是全年 4.38 万单的其中一格。
赵女士站在写字楼闸机口,穿一身灰西装,眼妆晕成熊猫。
她接过外卖,愣了半秒:
“师傅,你怎么光着脚?衣服也烧了?”
李朝阳把子肉递过去,笑得像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的圣诞老人:
“电动车中暑了,我给它做个人工呼吸,顺便烤了个 T 恤。”
赵女士鼻尖一酸,把子肉盒子上还有他手指烫出来的黑印。
她掏出 200 块现金塞给他:“小费,必须收!”
李朝阳摆摆手:“不用,记得给五星好评就行。”
他转身,脚底的水泡“啪”一声挤破,黏液混着灰尘,在柏油路上留下半枚脚印。
赵女士追出两步:“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他背对她,举起右手,比出 OK 手势,声音被热风撕得七零八落:
“李师傅,单号 103。”
老 K 纪念网吧门口
李朝阳走到网吧门口,自动玻璃门“叮”一声打开,空调冷气像刀劈出来。
前台小顾正打瞌睡,猛抬头:“我靠,朝阳哥,你去抢银行了?”
李朝阳低头,自己上身赤裸,胸口一片红印,像被谁拿砂纸打磨过。
他笑笑:“抢什么银行,抢时间。”
小顾递来一瓶冰镇可乐,他接过,瓶壁的水珠在指缝间炸开。
一口下去,气泡冲进喉咙,像给内脏洗了个冷水澡。
他把瓶子贴在脸上,滚热的皮肤发出“呲啦”细微的响声。
网吧角落,一台老旧机器还挂着老 K 的遗像,相框边粘着一张便利贴:
“别把我们当数据。”
李朝阳走过去,把可乐放在相框前,轻轻说了一句:
“老 K,今天火灭得有点慢,让你久等了。”
太阳跳出地平线,像一块烧红的铁饼
李朝阳走出网吧,东方天空被日出一刀劈成两半,一半是铁锈红,一半是电蓝。
他抬头,瞳孔里映出滚烫的朝霞,像把一亿现金点着的那个梦。
但他没再低头看银行卡,只看表:
“还剩 17 单,今天必须完成。”
他赤脚踩在地上,水泡磨破的地方渗出血丝,每一步都留下淡红色脚印。
可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柏油路踩出一首摩斯码的节拍。
远处,第一班 116 路公交驶过,车窗里有人举起手机拍他。
李朝阳没躲,他对着镜头,再次比出五星好评手势。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 42℃ 的地上,没有被烤化,反而像一条钢轨,笔直地通向年底。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取餐。”
李朝阳从路边垃圾桶里捡了双被人丢弃的拖鞋,前脚掌裂口,后帮掉色。
他踢踏着往餐厅走,嘴里哼着《外卖员进行曲》,跑调的音符被热浪蒸得发颤。
走到十字路口,他忽然回头,对空荡荡的马路说了一句:
“火可以烧坏车,烧不坏单号。”
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冲进沸腾的晨光。
第 103 单,完成;
第 104 单,出发。
全年 4.38 万单的巨塔,又被他垒上一块滚烫的新砖。
42℃ 的城里,多了一枚不会融化的脚印
环卫工人七点半上班,扫到经十路与舜华路交叉口时,发现柏油路上有一串淡红色脚印,
像是谁用血拓印的一行省略号。
环卫大姐抬头看天,太阳已经毒得发白,可那串脚印却清晰得刺眼。
她没舍得扫,拿扫帚绕了过去。
于是,脚印在 42℃ 的柏油路上,留了整个上午。
直到中午洒水车经过,水冲过脚印,血丝散开,像一簇极小的烟花,
“啪”一声,炸进城市的下水道。
可有人记得,凌晨四点二十,有个外号“单王”的人,
用一件 T 恤、一只鞋垫、一身皮肉,
把一场 800℃ 的火,掐灭在 75 公斤的体重下。
也把“全年 4.38 万单”这个看似荒诞的梦,
又往现实里摁进了一个深深的、带血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