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七跤(2 / 2)

第六跤最疼,也最安静。

凌晨五点二十,整个城市还在睡觉,路灯像一排瞌睡人的眼,半睁半闭。

他送第83单,目的地是北郊别墅区,客户要一份“加辣加臭”螺蛳粉,备注“别按门铃,娃在睡”。

别墅区进门是一段木栈道,物业为了美观,没撒盐,雪

他怕电动车声音大,干脆熄火,推着走。

木栈道窄,只容一车,左侧是人工湖,湖面漂着薄雾像煮开的牛奶。

他刚走到栈道中间,轮胎压到一块被雪盖住的木条,木条一头翘起,像跷跷板。

电动车瞬间后仰,把他整个人翻进湖里。

湖水没到腰,冰凉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动脉。

他第一反应不是“救命”,而是“保温箱别进水”。

他把箱子举过头顶,像举着炸药包,一步步蹚回岸上。

裤子从里到外全湿,十分钟不到,表面结一层冰壳,走路“哗啦哗啦”响。

螺蛳粉袋子破了,汤料包漂在湖面,像一滩辣椒油做的浮萍。

他站在栈道上,浑身冒烟——那是体温把冰水蒸成水汽。

第六跤没有观众,只有远处保安亭里一条老狗,冲他龇牙,像笑他傻。

第七跤,是黎明前最后一跤。

他送完第127单,只剩最后一单,也是最早那单“必须准点”的17。

时间还剩9分钟,距离1.5k。

他把电动车骑到最大限速,雪打在脸上像砂纸磨皮。

过十字路口,绿灯最后三秒,他加速冲,结果左转弯车道一辆私家车突然变道,司机可能也赶时间,没打灯,直接横在他前面。

他猛捏刹车,电动车在冰面打横,整个人被甩出去,滑到私家车前轮底下。

司机吓懵,连手刹都忘了拉,车继续往前蠕。

他眼看轮胎贴着自己头盔过来,下意识滚向路边——第七跤。

这一跤摔得最短,也最险:头盔擦着轮胎边缘,私家车最后停下时,前保险杠离他胸口只剩一拳。

司机降窗,脸色比雪还白:“兄弟,我……我送你去医院。”

他摆摆手,爬起来,先检查保温箱——17号单是一份儿童退烧药,备注“孩子高烧,拜托”。

药没碎,他咧嘴笑,血从嘴角渗出来——刚才牙把口腔内壁咬穿了。

他把血咽进肚子,跨上车,继续走。

17号单,5:59,提前一分钟。

客户是年轻妈妈,开门时眼睛红得吓人,怀里孩子小脸烧得通红。

她接过药,突然弯腰给他鞠了个九十度躬:“谢谢您,谢谢……”

李朝阳想说“没事”,一张嘴,血先流出来,滴在门垫,像雪里落了一粒朱砂。

妈妈吓一跳:“您受伤了!”

他摇头,把左手手背伸给她看——那里“17”早被蹭花,只剩一道模糊的“1”。

他说:“别投诉,就成。”

妈妈“哇”地哭了,转身从玄关抓出一包暖宝宝,撕开,往他胸口、膝盖、后腰,各贴一片。

暖宝宝贴在湿衣服上,热度被冰水瞬间吸收,不起作用,但他还是站直,冲孩子眨眼:“快快好,将来别学叔叔,下雪天还往外跑。”

返程路上,雪停了。

东方泛起蟹壳青,路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人从天上关掉舞台灯。

李朝阳数了数,自己今天摔了七跤,车摔了八次——有一次车自己倒了,他没倒。

他把电动车停在“老K纪念网吧”门口,推门进去。

网吧老板阿勇是他初中同学,刚熬通宵,眼圈比墨镜还黑。

阿勇递给他一杯速溶豆浆,问:“哥,摔成啥样?”

他先把裤子割开,膝盖伤口已经和抓绒粘在一起,撕的时候“呲啦”一声,像撕开一封旧信。

阿勇别过脸去。

他把伤口拍张照,发到公司内测群,附一句话:“摩擦系数0.27,建议再降5%。”

群里瞬间炸锅——硬件、固件、测试、运营,全醒了。

他却关机,把头盔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大号暖宝宝。

网吧角落,一台旧机子还开着LOL登录界面,ID叫“老K”。

他走过去,坐下,用冻僵的手指敲下一行字:

“兄弟,第七跤摔完了,我还活着。”

屏幕反光,映出他的脸:左脸擦伤,右嘴角血痂,眉毛上结着冰碴,像给自己戴了一副水晶墨镜。

他咧嘴笑,血痂裂开,不疼,反而痒。

窗外,天色由蟹壳青变成鸭蛋青,再变成淡金。

雪后的城市像刚出厂的铝箔,干净得发冷。

李朝阳站起身,把喝完的豆浆杯捏扁,投进垃圾桶,杯底还残留一点温度,在冷空气中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他推门出去,跨上车,拧把,电动车“咔哒”一声,像冻了一夜的骨头终于活动开。

第八次,车没倒,人也没倒。

他迎着日出骑去,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路,铺在雪地上,通往更远、更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