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不好意思:“朝阳,我要双格的,孩子吃一口我一口,别串味儿。”
李朝阳转身去货堆深处,搬出一个中号双格箱,掀开盖,里层铝箔亮得像镜子,映出小桃忽闪的大眼睛。
他蹲下来,与小桃平视:“想吃什么,叔叔给你画。”
掏出记号笔,在箱盖内层画了一只歪脖子小猪,耳朵上插着樱花。
小桃“咯咯”笑,伸手摸,铝箔冰凉,她却笑得像摸到暖炉。
芳姐悄悄在登记簿背面写:“欠朝阳一个人情,以后暴雨天,我帮他多跑十单。”
傍晚五点,雪又开始飘,这次换成颗粒状的霰,打在安全帽上“沙沙”响。
队伍却越来越长,甚至别的站点骑手也赶来。
有人插队,吵起来。
李朝阳走过去,没说话,只把吵架两人拉到最前面,一人塞一个箱子。
“拿完去队尾,给别人也留点热乎气儿。”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互相拍拍肩膀,乖乖到后面。
老周感叹:“朝阳,你这哪是发箱子,是在发镇静剂。”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路灯亮起,像有人把城市翻了个面。
还剩最后五十箱。
李朝阳嗓子哑了,动作却更慢——他坚持亲手递,亲手登记,不肯让志愿者代劳。
第五十一个是云南小伙小和,普通话磕磕巴巴:“哥,我、我明天回家相亲,想带个箱子,路上给妈妈装饭。”
李朝阳听完,转身把倒数第二个箱子抱来,却在箱底偷偷塞了五百块钱,用胶带贴在夹层——那是他昨晚从年终奖里抽的,原本打算给林笙买口红。
“路上慢点,别让饭凉了,也别让人姑娘心凉了。”
小和鞠躬,额头碰到箱角,红了个包,却笑得像捡到红包。
晚上八点,只剩最后一个箱子。
人群渐渐散去,巷子空出回声。
老周把出库单递给他,单子上手写:
“保温箱 1000/1000,签收人:全城骑手。”
李朝阳掏出笔,在末尾补了一句:
“别谢我,下次给客人多笑一下,五星就回来了。”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原来从早晨到现在,他只喝了两口凉水。
他蹲下来,把最后那只箱子打开。
五小时前的馒头还躺在里面,像被时间遗忘的小岛。
他伸手拿出来,掰开,热气“呼”地扑了一脸。
红油已经浸透馒头芯,辣得刺鼻,他却一口塞满,嚼得腮帮子疼。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混着辣椒酱,红得分不清。
老周别过脸,假装去数空箱子,嘴里嘟囔:“这辣,真呛。”
雪落在箱盖上,积了薄薄一层。
李朝阳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用袖子抹脸,掏出记号笔,在箱底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写完,他把箱子扣过来,变成自己的小板凳,坐下,给林笙发语音:
“媳妇儿,十万块发光了,回家吃饭吧,今晚不跑单了。”
语音末尾,他加了一个笑脸表情,像给所有骑手备注“多加香菜”那样郑重。
夜里十点,物流货车开走,巷子恢复安静。
老周带着志愿者收拾棚子,发现空地上多出一排脚印,深深浅浅,像一千只箱子排成的莫尔斯电码。
他忽然明白,李朝阳发的不是保温箱,是把这座城市的寒意,一点点装进去,再封口,让它再也跑不出来。
雪停了,月亮像被谁擦过,亮得晃眼。
李朝阳推着电动车往外走,车尾绑着那只最后的空箱,箱底的小字被月光照得隐约可见。
他回头冲老周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周叔,明早我请假,带媳妇儿去产检。”
“去吧,单王也是人。”
电动车尾灯在雪幕里划出长长一道红,像给夜空点了个“确认送达”。
没人知道,那只空箱子明天会被他送到老 K 纪念网吧,放在最靠窗的位子,里面永远保温——
保温的不止是饭,还有一群夜归人尚未说出口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