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李朝阳把最后一单黄焖鸡米饭送到科创园 B 座，客人接过袋子时随口说了句：“师傅，你头盔都裂成蜘蛛网了，还不换？”
他“嘿嘿”一笑，像给五星好评那样习惯性竖起大拇指，却在大门合拢的瞬间，把裂盔摘下来，指腹沿着那道横贯左右的裂缝来回摩挲。
塑料碎屑刮得指肚发疼，他却想起老 K 当年在园区小黑屋里说的话：“朝阳，咱们这一行，最值钱的是命，最不值钱的也是命。你得先给命装个壳，再谈理想。”
那天之后，他再没哭过。可此刻，凌晨的风从裂缝灌进来，像老 K 在耳边拍了他一下，眼眶突然就热了。
“壳……”他喃喃地重复，“那就先给兄弟们做个壳。”
上午九点，朝骑科技临时办公区——其实就是城郊物流园里的三层空置宿舍楼，墙皮掉得跟头皮屑一样。
李朝阳把一张 A0 大小的思维导图铺在乒乓球台上，顶端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粗暴的五个字——“不死就送达”。
研发总监赵睿原是某头部车企的电子架构负责人，年薪七位数，被李朝阳用“外卖骑手日均 1.7 起交通事故”的数据硬拉下水。此刻他顶着鸡窝头，把一块主板举到灯下，像给新生儿照镜子。
“朝阳，你来看，这是第七版 PCB，把碰撞传感、4G 模组、语音 DSP、北斗定位全塞进 1.2 厘米厚度，板子热得像电磁炉。”
李朝阳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外卖铝箔餐盒，啪地扣在主板上方。
“餐盒隔热，也隔雨。咱们把铝片冲压到外壳内衬，成本两块三，重量涨 42 克，但散热提升 38%。”
赵睿愣了两秒，突然爆笑：“你他妈这是把外卖思维硬套到硬件上！”
“能送餐就能送命，思路没错。”李朝阳也笑，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六月十五，南方入梅。
珠三角的雨像打翻的藕粉，黏，稠，甩都甩不掉。
试产线上，第一顶“朝阳盔”外壳下线。
哑光黑，表面喷了金属粉，摸起来像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左侧一枚暗红色按钮，周围一圈浮雕——五颗小星连成一个笑脸。
李朝阳把头盔抱在怀里，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里灌，他却像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谁伸手都不给碰。
“磕了碰了，算我的。”
夜里十一点，耐久实验室。
机械臂抓着头盔，一次次砸向直径 48 的半球形钢砧，砰、砰、砰，声音像敲一面破鼓。
国家标准是 1300N，李朝阳要求 2000N，“多出 700N，给车祸留余地。”
第七次撞击后，内衬出现 0.3 裂纹，他当场黑脸，把研发组全员轰到走廊淋雨。
“兄弟们，这不是 KPI，是 CPR——懂吗？救命用的！”
七月二日，语音交互内测。
测试骑手阿勇，湖南人，平翘舌不分。
“朝阳朝阳，我要接单！”
头盔里传来温柔女声：“已为您抢到 3.5 公里外的麻辣香锅，预计 28 分钟送达，请注意安全。”
阿勇激动得车把一歪，直接碾上马路牙子，啪叽摔了个屁股墩。
李朝阳在后台监控平台看见 GPS 速度从 25k/h 瞬间归零，心脏跟着骤停。
十秒后，阿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哭腔：“我没事……头盔刚撞到路灯杆，壳子裂了，脑袋没裂。”
李朝阳攥紧的拳头这才松开，掌心全是月牙形指甲痕。
七月十五，小批量 100 顶头盔上线。
没有发布会，没有 PPT，没有红绸子。
清晨五点，李朝阳带着 100 顶头盔，骑上那辆改装过八次的电动车，后货架焊了两层铁网，像背着一只巨大的龟壳。
第一站，南城香梅路外卖骑手早会点。
他把头盔一字排开，像摆摊卖西瓜。
“兄弟们，今天不收钱，签个安全承诺书，就能领走一顶。三个月内摔坏了，免费换；命保住了，给我在后台点一颗星。”
人群哄笑，却没人上前。
“真不要钱？”
“真不要。”
“你不会卖我们数据吧？”
李朝阳直接把手机解锁，递过去：“通讯录、相册、后台权限，你随便翻。”
终于有个瘸腿的老哥走上前，他叫老周，去年被轿车撞飞，颅骨骨折，钢板至今在脑袋里游泳。
老周拿起头盔，翻来覆去看那道红色小按钮，突然问：“这玩意儿，能帮我给闺女打个电话吗？”
“能，长按三秒，语音拨号。”
老周照做，头盔里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那一刻，老周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顺着皱纹流进嘴角。
他转身，对身后几十号人喊：“兄弟们，信他！我脑袋里的钢板告诉我，命比面子重要！”
一百顶头盔，二十分钟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