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领导还没到,村民们先围了一圈,手机举过头顶,像一片黑色的向日葵。
李朝阳蹲在田埂上,手机界面是实时图传:
镜头里,001 号掠过一片苹果树,树顶还挂着昨夜的白霜,像撒了一把碎盐。
“高度 75 米,速度 8 米每秒,信号良好。”
他低声报参数,像在园区“狗推”时读盘口,声音稳得听不出心跳。
最后一百米,无人机开始下降,却突然一阵侧风,机身猛地一晃,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人群惊呼。
李朝阳条件反射地踮起脚尖,右手在空中虚抓,仿佛能抓住那看不见的操纵杆。
“稳住!稳住!”
话音未落,001 号一个踉跄,桨叶刮到苹果枝,“咔嚓”一声,断了一只桨。
机身瞬间失衡,像中弹的鸟,打着旋儿往下栽。
李朝阳冲出去,伞绳铝箔在空中飘,像一面破碎的旗。
十米、五米、两米——
“砰!”
无人机砸在降落布边缘,弹了一下,滚进泥沟。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霜化的声音。
李朝阳站在泥沟边,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 42 公里。
他弯腰捡起残缺的 001 号,桨叶断了,机身裂了,可货舱还死死闭着。
他抠开卡扣,里面是一杯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的豆浆,温度 56℃,一滴没洒。
老张凑过来,颤巍巍接过豆浆,像接过一枚勋章。
“朝阳,铁鸟掉了,可豆浆没洒,这就行!”
人群忽然爆发出掌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李朝阳从头到脚浇透。
他抬头,看见林笙站在田埂尽头,双手捂着肚子,笑得比掌声还响亮。
十点整,省厅领导的车队终于抵达。
首飞“失败”,领导却带头鼓掌:“摔了飞机,不摔信任,这就是农村试点的真实样子!”
李朝阳被拉去合影,背景是泥沟里的 001 号。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政府给的不仅是牌照,更是允许失败的资格。
中午,镇政府的食堂。
领导推给他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上面新添了一行手写批示:
“同意追加 200 万风险补偿金,用于无人机维修与农户意外保险。”
落款:省财政厅副厅长 周鸣。
李朝阳盯着那行字,眼前却浮现出老 K 被推过边境河时的背影。
他吸了吸鼻子,把文件折好,放进贴身的防水袋。
下午三点,他回到岳父院子。
001 号被大卸八块,摆满一地,像一具等待缝合的标本。
林笙递给他一把新桨:“网购的,碳纤维,299 一副,不报销。”
他咧嘴:“报销,用闺女压岁钱。”
两人蹲在地上,像给洋娃娃组装四肢。
夕阳从葡萄架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长到墙根的锄头、铁锹、农药壶上,像给旧物镀上一层金边。
“朝阳,”林笙忽然开口,“有了牌照,接下来干嘛?”
他拧着螺丝,声音低却笃定:“招兵买马,把‘村达科技’注册到全镇 23 个村,让每块地都能喊外卖。”
“然后呢?”
“然后——”他抬头,目光穿过葡萄藤,穿过院墙,穿过远处起伏的果岭,“然后让全国 69 万个行政村,都能听见螺旋桨的声音。”
林笙笑:“你疯了。”
“疯过一次,就不怕再疯第二次。”
他低头,把最后一枚螺丝拧紧,像给过去那个被黑布袋套头的自己,拧上了一颗新的脑袋。
夜里十点,李朝阳把修好的 001 号抱上院子中央的石磨。
月光下,机身银箔反光,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忽然又有了呼吸。
他掏出手机,打开刚注册的“村达科技”企业微信号,发出第一条朋友圈:
“今天,政府把天空借给了我。
明天,我要把天空,一分一毫,还给农民。
——村达科技·001 号首飞纪念”
配图:泥沟里的豆浆,一滴没洒。
发完,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月亮挂在苹果树梢,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饼,缺口处漏出光,恰好照在他头盔的旧贴纸上——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他笑了笑,跨上电动车,拧电门。
夜风掠过,他背后的外卖箱里,装着 47 张降落指引布、一份盖着三颗大红公章的试点文件、以及一杯 56℃的豆浆残渣。
车子驶出院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按下喇叭,短促一声,像对夜空打了个招呼。
无人机在石磨上轻轻晃动,仿佛回应。
远处,省道边的里程碑“K127”在月光下泛着绿光,像一座新的起跑线。
李朝阳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政府把牌照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园区”才刚开门——
那园区没有铁丝网,没有水牢,却同样充满未知的雷区。
而他,又一次穿上了外卖制服,只是这一次,他要送的,不再是盒饭,而是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