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小颗粒,咬在嘴里“咯吱”一声,像嚼碎了一粒寒霜。
手机震动,一条推送蹦出来:
“#全国最穷的首富# 热搜第一,阅读 3.2 亿。”
他点进去,最热的微博是一张偷拍:
——他穿着工服,蹲在地铁站台阶上,给一位断腿乞丐贴创可贴。
配文:
“资产 20 亿,却交 6552 块个税,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评论区里吵成一锅粥:
有人说他作秀,有人说他圣人,还有人说“姐想给他生猴子”。
李朝阳默默把图片保存,设为屏保,然后关机,拔电池——这是老习惯,防止被定位。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从工具格里掏出记号笔,在电动车挡泥板上写了一行小字:
“别看我鞋破,我踩的是自己的路。”
写完,扣上笔帽,跨上车,继续接单。
傍晚五点,城市进入晚高峰。
雨忽然下来,像谁打翻了一盆钢珠,砸在安全头盔上噼啪乱响。
李朝阳把雨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系统疯狂派单,他一口气接了六单,路线从滨江到内环,再折回浦东,像一条被拉直的鞋带。
第三单是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抱着三份“黄焖鸡”一路小跑,楼道里灯泡昏黄,雨声在头顶的瓦片上炸开,像有人在敲铁皮鼓。
爬到四楼,脚下一滑,膝盖“咚”地磕在台阶棱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黄焖鸡汤汁晃出来一点,沿着塑料袋滴到裤脚,油渍瞬间被雨水冲淡,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冲。
六楼,敲门,递餐,扫码,道谢,转身。
下楼时,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右腿膝盖像塞了团火炭,每弯一次就“嗤啦”冒白烟。
可他没停,骑上车,又奔向下一单。
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内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像给心脏贴了一层锡纸。
他却笑,笑得极轻,像把秘密偷偷塞进风里——
“20 亿怎么了?20 亿也得把最后一单按时送到,不然扣 50 块。”
夜里十一点,李朝阳收工。
他把车骑回出租屋楼下的停车棚,先给电池充电,再把后座工具一件件掏出来,用干布擦水。
擦到老 K 的遗像时,他停下手,用拇指抹去水珠,轻声说:
“兄弟,我今天又跑了 97 单,没超时,没投诉。你那边,也别忘了打卡。”
楼道灯忽然“滋啦”闪了两下,像回应。
他笑,把遗像收回工具格,上楼。
屋里,林笙正窝在沙发里剪纪录片,笔记本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像给她戴了副银面具。
听见开门,她抬头:“热搜看了?”
“嗯。”
“怕吗?”
“怕。”
“那还跑?”
李朝阳把湿外套挂到阳台,回头,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笑:
“怕才要跑。一停,就真被这 20 亿压死了。”
林笙冲他勾勾手。
他走过去,蹲在她腿边,像条大狗。
林笙揉了揉他头发,指尖沾到雨水,凉丝丝。
“朝阳,你图啥?”
李朝阳把脑袋枕在她膝盖上,声音闷在棉布睡裤里:
“图个心安。图个半夜惊醒,能摸着车把,而不是摸支票。”
林笙叹了口气,合上电脑,伸手关掉台灯。
黑暗里,只剩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拨弦。
李朝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夜色里:
“我欠过 1 个亿的梦,也欠过 30 条人命,还欠老 K 一条河。
20 亿只是利息,本金还没还完。
只要跑得动,我就不敢停。”
十一
午夜十二点,雨停了。
李朝阳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朝下望。
他的那辆电动车静静立在棚下,仪表盘闪着幽绿的光,像只独眼龙。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爆胎的那个凌晨——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灯,这样的安静。
只不过那时他银行卡里只有 74 块,现在多了八个零。
可在他眼里,那辆车还是那辆车,像一条老狗,不嫌家贫,也不嫌主贵。
他对着黑夜,伸出右手,比出一个“五星”手势,轻声道: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然后转身,进屋,关灯。
楼道感应灯随之熄灭,整座城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了静音。
可不到四小时后,同一个门口,会再次响起“咔哒”一声——
李朝阳扣好安全帽,骑车冲进黎明。
他依旧是那个李师傅,
资产 20 亿,
穿工服,
跑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