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城市像被拔掉电源的霓虹灯,只剩远处高架的橘黄路灯在雾里苟延残喘。
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劳动人才市场后门,摘下“朝阳盔”,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结成霜花。
他掏出一张 A4 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塑料文件袋,用透明胶层层缠在车把下方——那是今晚最重要的“订单”,没有之一。
纸上只有三行字:
1. 逆风奖学金章程(草案)
2. 首批 5000 名骑手子女名单
3. 预算 3 亿元,分十年发放,零管理费
他把文件袋拍实拍牢,像送一单价值连城的“易碎品”,然后拧动油门,驶向 7 公里外的印刷厂。
那里,林笙抱着三个月的小夏至,正等着他签字付印。
印刷厂的铁卷门半掩,暖气扑脸。
林笙把女儿裹在抱毯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她后半夜一直不睡,估计知道爸爸今天要干件大事。”
李朝阳用额头蹭了蹭女儿,鼻尖冰凉,小夏至“咿呀”一声,小手抓住他工牌带子,死死不放。
“那就让她第一个按手印。”李朝阳笑,把女儿的大拇指蘸上印泥,在章程扉页按下一个小小的红月牙。
“以后她长大了,要是也送外卖,别怪爹。”
林笙白他一眼:“真送也不怕,反正有奖学金。”
天蒙蒙亮,五十万册“逆风奖学金申请手册”开印。
机器轰鸣,像一万台电动车同时起步。
李朝阳戴上耳塞,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逐条核对预算栏:
· 小学段:每人每年 4000 元,2000 人,十年 8000 万
· 初中段:每人每年 6000 元,1500 人,十年 9000 万
· 高中段:每人每年 8000 元,1000 人,十年 8000 万
· 大学段:每人每年 1 万元,500 人,十年 5000 万
合计:3 亿元整。
他在最后一栏添了一行小字:
“若通胀率年均>3%,则由基金会追加,确保购买力不缩水。”
写罢,他抬头看印刷机,像看一条奔涌的河——那些白纸将载着数字,漂向 5000 个骑手家庭,像 5000 盏小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上午九点,北京亦庄,外卖骑手“候鸟驿站”。
站长老魏把公告栏刷成蓝色,贴上第一张“逆风奖学金”海报。
海报最上方是一张照片:李朝阳穿着工服,单膝跪在电动车旁,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那是去年冬天,他送单途中遇到的骑手女儿,父亲摔骨折,母亲三班倒,女孩放学没人接,就蹲在站点门口写作业。
李朝阳蹲下来帮她系鞋带,顺手把兜里仅剩的 37 块 5 塞给她买热豆浆。
照片是林笙偷拍的,像素模糊,却暖得发烫。
老魏用抹布把四周按平,像在贴一张喜报。
“老李够意思,咱弟兄们这回真翻篇儿了。”
他掏出手机,在骑手群发语音:“兄弟姐妹们,把娃的户口本、学籍证明拍清楚,今晚 12 点前传给我,别错过第一班车!”
语音末尾,他学着李朝阳的口头禅:“五星好评,走你!”
同一时刻,上海闵行,老骑手阿卜杜正在给电动车换电瓶。
六岁的女儿麦麦提娅趴在后座写作业,小手冻得通红。
手机“叮”一声,平台推送:“逆风奖学金通道已开启。”
阿卜杜用维吾尔语念给女儿听,小姑娘眼睛一亮:“阿塔,我可以继续学钢琴吗?”
阿卜杜咧嘴笑,胡子上的冰碴簌簌掉:“能,不但能学钢琴,还能学火箭。”
他把旧电瓶拆下,掂了掂,像掂着一块金砖:“走,回家拍照,咱也申一个。”
电动车吱呀吱呀上路,后座传来童声:“阿塔,以后我考了第一名,你也送外卖吗?”
“送!送到你博士毕业,送到你造火箭。”
中午十二点,印刷厂的货车抵达朝阳无名慈善基金会临时仓库——那是李朝阳岳父家的老粮仓,腾空了,堆满一摞摞手册。
志愿者大多是骑手家属,阿姨们戴着头灯,像秋收一样排成流水线:
拆货、点数、装箱、贴单。
每箱 100 册,每册 32 页,封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
“你逆风而来,我赠你一程。”
林笙把女儿绑在胸前,自己也加入流水线,负责贴快递面单。
她动作麻利,像在贴一张张小型奖状。
李朝阳扛着 30 斤重的箱子来回跑,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防潮垫上,砸出一圈深色圆斑。
丈母娘看在眼里,心疼得直咧嘴:“朝阳,你现在是‘李董’,不是‘小李’。”
李朝阳咧嘴一笑:“妈,‘李董’就得扛得动 30 斤希望。”
下午三点,基金会官网开放申请通道。
服务器租了阿里云最高配,仍被瞬间涌进的 12 万 PV 冲得卡顿。
技术总监阿鬼——当年园区里偷 SIM 卡的湖南少年,如今剃了板寸,戴黑框眼镜,在键盘上敲得劈啪作响。
“朝阳哥,扛不住了,流量飙到 8 个 G!”
李朝阳把外套甩到椅背:“顶!顶不住也要顶,这是 5000 个娃的命。”
阿鬼咬牙,把带宽拉到 200M,又追加两台 ,页面终于稳住。
第一封申请表来自云南昭通,骑手朱绍洪,双胞胎儿子上初二,备注栏写着:
“去年摔断腿,欠了 6 万债,如果只能选一个,让弟弟申,哥哥去打工。”
李朝阳盯着屏幕,眼眶发潮,扭头对阿鬼说:“批,两个都批,现在就批。”
阿鬼敲下回车,后台绿灯亮起,像给黑夜缝了一针。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李朝阳独自骑车去老 K 纪念网吧。
网吧门口新刷了漆,招牌还是当年那款 LED,闪着“欢迎逆风”。
他推门进去,把一袋“逆风手册”放在柜台。
网管小陈把音响调到最小:“朝阳哥,老位置给你留好了。”
最里排 37 号机,椅子扶手还留着当年老 K 用烟头烫的坑。
李朝阳开机,登录 QQ,点开那个灰色头像——
备注名:老 K()。
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
“别把我们当数据。”
李朝阳把今天的章程 PDF 拖进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K,5000 个娃的奖学金上线了,你在的话,帮我做后端。”
回车,发送,自然没有回音。
他却像完成了一场深夜配送,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