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别搜了,搜单号就行(1 / 2)

凌晨一点零七分,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芙蓉巷口。

冬夜的风像钝刀,一下下刮着脚踝。他缩了缩脖子,把制服拉链提到顶,低头扫了眼手机:

“您有新的美团订单,预计取餐号 3047,剩余 13 分钟。”

他咧嘴笑,露出被冷风吹得发白的牙,像在对谁打招呼——那笑容里带着老熟人般的歉意:不好意思啊,又让你久等了。

巷口对面,24 小时便利店的霓虹灯抖了两下,熄了“便”字,只剩“利店”在夜空里孤零零地红着。

李朝阳把耳机塞进左耳,右耳空出来,听城市。

城市此时是半聋的:远处三环路高架的胎噪声像潮水,一下一下拍在耳膜;近处垃圾桶旁,一只橘猫翻动塑料袋,发出细碎而迟疑的窸窣。

他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只猫,才放心按下“到店取餐”。

耳机里传来 AI 女声的温柔提醒:

“骑手李小阳,已为您规划最优路径,预计 8 分钟抵达用户所在地,请注意安全。”

李小阳——这是他半年来用的第三个假名。

李朝阳、李小阳、李师傅、李同学、李师傅傅……平台系统允许骑手每月修改一次昵称,他就把“李”字后面那部分当成袜子,穿脏就换。

名字越换越小,像把身份一层层剥进洗衣机,最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姓,谁也找不到。

他把手机塞进胸前夹层,那里贴着一片暖宝宝,温度 45℃,能续命三小时。

这是他自己琢磨的土办法:冬天跑单,手机先贴暖宝宝,再贴胸口,电量掉得慢,人也暖。

去年冬天,有个北京科技大学的研究生把这段写进论文《外卖骑手低温环境行为适应策略》,还给他署名“L 师傅”。

论文致谢里写:感谢 L 师傅在零下十度的雪夜,请我喝的一杯阿华田。

李朝阳没看懂论文,但把 PDF 打印出来,折成四折,塞进电动车坐垫,和扳手、雨衣、速效救心丸放在一起。

他管那叫“学术护身符”。

今晚的订单很普通:芙蓉巷口“老川麻辣烫”→望江路“云栖小区” 3 栋 2 单元 1802。

顾客昵称:Zoey1221

备注:不要麻酱,多放香菜,放门口,别按门铃。

李朝阳瞄到“香菜”俩字,嘴角一挑——暗号还在用。

那是园区岁月留给他的遗产:多加香菜=求救;不要麻酱=别报警;放门口=我信你;别按门铃=有人监听。

如今成了普通备注,没人知道它曾经救过三十七条命。

他推门进“老川”,热气扑面,眼镜瞬间起雾。

前台小姑娘熟练地递出 3047 号袋,顺口吆喝:“朝阳哥,今天几单?”

“四十八。”他答。

“破百稳了?”

“破百就回家给老婆洗脚。”

小姑娘笑得弯了腰,耳钉晃成两盏小灯。

李朝阳接过塑料袋,指尖在袋口打了个滑——油。

他皱了下眉,抽张纸巾垫手,转身推门,动作一气呵成,像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外,冷风灌进来,把门楣上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啦响。

他抬头看了眼天,没有星星,只有云,云下是城市,城市下是 1802 的 Zoey1221。

李朝阳跨上车,拧油门,电动车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说:走吧,别回头。

于是,他走了,没回头。

13 分钟后,李朝阳站在 1802 门口。

门是深灰色,金属边框,猫眼亮着幽绿的光,像深夜的隧道口。

他把袋子挂在门把上,拍照,点击“送达”。

页面弹出蓝色小星星:五星好评。

他盯着那五颗小星星发了两秒呆,忽然想起 2030 年 4 月 1 日——那天,他个人账户里躺着 15 亿,却第一次发现,五星好评才是世界上最稳定的货币:它不会贬值,不会被盗,不会变成 1 元。

他抬手,在空气里比了个“五星”手势,像对门里的 Zoey1221 说: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你五星好评。”

电梯下到一楼,他掏出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博推送:

“热搜第 3 位”#全国最穷的首富#

配图是他昨天在政务大厅交税的背影:灰棉袄,牛仔裤,脚后跟磨得发白。

配文:

“资产超 20 亿,个人所得税仅 6552 元,外卖首富李朝阳成‘隐形首穷’?”

评论区 3.2 万条,高赞第一:

“避税避得这么清新脱俗?”

高赞第二:

“建议查账!”

高赞第三:

“人家合法公益抵扣,黑子闭嘴。”

李朝阳滑了两下,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到大堂角落,坐在消防箱旁边,打开微博,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催命的猫眼。

他想了十秒,打了九个字,点击发送。

@朝阳不在线:别搜了,搜单号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掌心出了汗。

微博瞬间炸了。

一分钟,转发 1.2 万;

两分钟,评论 3.5 万;

三分钟,热搜冲到第一,把#某流量明星恋情#挤到第二。

李朝阳盯着“爆”字后面的红色小火苗,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在园区小黑屋,被电击第 37 次时,闻到的焦糊味——也是这样的小火苗,在脑神经里噼啪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微博通知关掉,起身,推开单元门。

夜像一张湿透的宣纸,呼啦一声盖下来。

他跨上车,没戴耳机,让风在耳朵里横冲直撞。

此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墙。

那声音在说:

李朝阳,你又上热搜了,你怕吗?

他答:怕。

怕什么?

怕做梦。

怕一闭眼,又回到货车厢,听见“园区欢迎你”。

怕一睁眼,银行卡里的 0 又像雪崩,哗啦啦塌成 1 元。

他拧油门,车速飙到 45,冷风像刀片,一下下削着脸颊。

疼痛让他清醒:

这是真实世界,有风,有冷,有单号,有五星。

只要还有单号,他就不是首富,不是首穷,只是骑手李小阳。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得嘴角发疼。

前方红绿灯跳红,他捏闸,脚尖点地,像给地球一个急刹。

红灯 90 秒,他掏出手机,打开骑手端,刷新。

“您有 1 个新的指派订单……”

他眯眼,看取餐地址——老川麻辣烫。

又是 3047。

世界真小,像回旋镖。

他按下“确认接单”,绿灯亮,电动车嗖地窜出去,像把黑夜划开一道口子。

风里,他哼起歌,调子是老 K 生前最爱的《孤勇者》。

跑调跑得厉害,却没人给他差评。

凌晨两点,李朝阳回到出租屋。

屋子在城东安置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月租 1800。

客厅被改成“朝阳反诈基金”临时仓库,堆满纸箱:

左边是 5000 顶“朝阳盔”样品,右边是 2 万本《反诈剧本杀》手册。

中间留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厨房。

厨房灶台摆着电磁炉,炉上坐着奶锅,锅里是给儿子煮的热牛奶。

林笙坐在餐桌旁,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界面,#别搜了搜单号就行# 后面跟了个紫红色的“沸”。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笑得像把灯打开:

“回来了?单王。”

李朝阳把头盔放鞋柜,顺手比了个“嘘”——里屋儿子睡了。

他脱外套,走近,看屏幕,苦笑:

“比我想象的快。”

林笙把笔记本转过来,评论自动刷新,像瀑布:

——“哥,我搜了 3047,真是麻辣烫!”

——“我搜了 3048,是烤鱼!”

——“我搜了 3049,是奶茶!”

——“朝阳哥把热搜玩成了外卖盲盒!”

——“建议出周边:‘搜单号就行’ T 恤。”

李朝阳揉了揉眉心:“网友们真闲。”

林笙递给他一杯温水:“公益抵扣明细整理好了,明天税务局要。”

他“嗯”了一声,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把小勺子在刮杯壁。

喝完,他压低嗓子:“岳父睡了吗?”

“睡了,陪小阳搭积木到十一点,累坏了。”

李朝阳点头,轻手轻脚走到儿童房,推门。

五岁的小阳蜷缩在 1.2 米小床,怀里抱着一辆电动车模型——那是他用 54 块乐高拼的,颜色一比一复刻爸爸的真车。

孩子呼吸均匀,睫毛投下一排小扇子。

李朝阳蹲下来,在黑暗里看儿子,像看一枚小小的、发亮的五星好评。

他伸手,替儿子掖被角,指尖碰到孩子的手,暖得发烫。

那温度顺着指尖爬进血管,一路烫到眼眶。

他想起去年冬天,儿子第一次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