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并拢,星星在指尖一闪而过。
货梯门合拢,数字从B2跳到1,再跳到3。
老周低头,发现信封上多了一行圆珠笔字:
“别恨任何人,恨是耗电大户。”
凌晨一点半,钱塘江大道。
路灯把树影压成一排排条形码,李朝阳骑着车,像一根移动的扫描枪。
仪表盘跳到 公里那一刻,他松把,双脚拖地,任车自己滑。
风把工服吹得鼓起来,像给一只黄色塑料袋灌满氢气。
他忽然想起VCR里那句旁白——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
于是,他伸出右手,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比出那个手势。
没有镜头,没有掌声,只有远处潮水拍岸,像给某个迟到的大客户,耐心地、一遍遍地按门铃。
同一天,同一刻。
林笙在家,把纪录片最后一帧剪完。
镜头里,李朝阳蹲在小学教室后门,窗外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单行道。
她给片尾加字幕:
“献给所有没被看见,却坚持把饭送到的人。”
鼠标点“导出”,进度条爬得慢。
她起身去厨房,把饺子馅再剁一遍。
案板上,韭菜碎和鸡蛋黄黏在一起,像被揉碎的星星。
凌晨两点。
李朝阳把车停进小区车棚,拔掉电池,顺手把座垫上的雨滴抹匀。
电梯上到11楼,他掏钥匙,动作很轻,怕吵醒屋里两个人。
门开,客厅小夜灯亮着,橘黄。
儿子在沙发睡着了,怀里抱着他的旧头盔,口水淌在“朝骑科技”LOGO上。
林笙蜷在餐桌旁,脸下压着一沓医院传单,笔尖在“穿刺活检”四个字上戳了个洞。
李朝阳蹲下来,把儿子怀里的头盔抽走,换成一只毛绒狗。
又把林笙手里的笔抽走,把她打横抱起。
她迷糊睁眼:“大会……怎么样?”
“把星星带回来了。”
他笑,用下巴指指餐桌——
那里,一张外卖订单打印纸,被折成了五角星。
纸背面,是他刚写的:
“林笙,别怕,明天咱们一起去医院,我请你吃早餐,五星好评那种。”
凌晨三点。
城市终于把噪音调成了静音。
李朝阳躺在黑暗里,听妻儿的呼吸,像听两份同时送达的订单。
他摸出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骑手APP。
今天收入:327.8 元。
五星好评:18 个。
差评:0。
他点开最新一条评价:
“李师傅,谢谢你把饭送到我爷爷床头,还替他关掉煤气。爷爷说,你像小时候赶集回来的我爸。给你五星,也给世界五星。”
他盯着那条评价,像盯着一条漫长的单行道。
忽然,他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闭眼。
呼吸渐渐均匀。
梦里,他没有电动车,没有差评,没有一亿,也没有子弹。
只有一条土路,路的尽头,同桌林笙举着豆浆,对他喊:
“李朝阳,快跑啊,要迟到啦!”
他跑,脚底生风,像给整个童年按下“确认送达”。
清晨四点五十九。
闹钟响前一秒,他自己睁眼。
窗外,第一缕天光像刚出锅的蛋清,滑进房间。
他轻手轻脚下床,套上工服,把体检报告塞进外卖箱最底层。
关门时,他回头,对卧室里熟睡的两个人,比出那个手势。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五指并拢,像把一颗星星按进胸口。
电梯下到B1,他推上车,抬头。
车棚顶,一只老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他对着摄像头,笑,再次抬手——
五星。
红灯灭,像完成一次隐秘的签收。
五点整,APP上线。
系统提示音:
“您有新的派单,请注意查收。”
他点“确认”。
订单地址:滨康路夕阳红公寓 3-2-502。
备注:
“李师傅,听说你跑完这单就满四十万单啦!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放在门口牛奶箱,记得取。——王奶奶”
他笑,扭动电门。
车灯切开黑暗,像给城市递上一把温暖的餐刀。
仪表盘亮蓝:
公里。
“出发。”
李朝阳低声说,像对某个迟到多年的自己。
他骑车冲出车棚,冲进黎明,冲进风。
车尾,外卖箱轻轻晃,箱底那张体检报告,被颠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夜里,偷偷给世界写一封匿名好评。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