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隐龙道险 枪魂不灭
隐龙道内,死寂如坟。
嶙峋的怪石在昏暗的地脉微光下投射出扭曲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混杂了硫磺、腐朽、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腥气的浑浊味道。地脉能量狂暴而混乱,时而炽热如火,时而阴寒刺骨,形成紊乱的灵气乱流,撕扯着闯入者脆弱的感知和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苏暮雨跪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双手紧紧握着那杆斜插在地的惊蛰枪。枪身冰凉,纹路硌手,上面沾染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脸颊上的泪痕早已被地脉阴冷的风吹干,只留下紧绷的皮肤和一双空洞失神、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某种执拗火焰的眼眸。
张稀哲最后将她推开时,那决绝的眼神,那喷洒在她脸上的温热血雾,还有那五道深深嵌入他后背、几乎将他撕裂的灰黑色爪影……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右眼被诅咒侵蚀过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痛,仿佛在提醒她,那个拼死为她驱散诅咒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稀哲……”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指尖拂过惊蛰枪上那些熟悉的龙鳞纹路,枪身内部,那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暗金色光晕,随着她的触碰,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只是能量散尽前的最后余晖。
“暮雨姐姐……”李依依红着眼眶,想上前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自己的心也如同被掏空了一块,那个总是不多话、却会用行动默默守护所有人的少年,真的……回不来了吗?她看向那杆枪,又看向苏暮雨失魂落魄的背影,只能紧紧咬住嘴唇,将呜咽压在喉咙里。
岳昆仑强撑着站起身,独臂拄着刀,环顾四周。他的脸色灰败,气息虚弱,燃血归元丹的副作用和之前的重伤让他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那双独眼却依旧保持着鹰隼般的锐利和统帅的沉稳。他知道,此刻,悲痛是奢侈的。
“检查伤势,清点人数,警戒四周!”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赤阳子、烈阳子、凌若虚、离尘长老、厉锋等人,虽然个个带伤,心神震荡,但多年的战斗素养让他们迅速行动起来。简单检查后,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岳昆仑、赤阳子、烈阳子三人因强行催动本源和丹药反噬,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凌若虚、离尘长老伤势稍轻,但也战力大减。厉锋和几名幸存的夜不收算是状态最好的,但也个个带伤,真元所剩无几。木长老消耗过度,勉强能行动。赵菁曦本就体弱,传送震荡和之前的消耗让他面如白纸,靠在轮椅上气息微弱。李依依修为最浅,好在没受重伤,只是心神损耗巨大。
而苏暮雨……她身中诅咒虽被压制净化大半,但本源损耗严重,又经历如此剧变,状态极差。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神……
“此地不宜久留。”赵菁曦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但清晰,“隐龙道是地脉主脉之一,能量狂暴混乱,且必然有地底生物盘踞。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确定方位,然后……继续前往潜龙渊。”
继续前往潜龙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潜龙渊,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是张稀哲用命为他们换来的前进方向。可如今,带路的人不在了,希望也变得无比渺茫和沉重。
“可是……稀哲他……”李依依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
“稀哲用他的命,换来了我们的生路。”岳昆仑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压抑着巨大的悲痛和怒火,“我们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流云战城的使命,先祖的嘱托,就必须完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话,让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人心头一震。是啊,他们不能倒在这里。张稀哲最后的目光,是让他们活下去,去完成该做的事。
苏暮雨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松开了紧握惊蛰枪的手。她撑着枪身,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里,却重新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她弯腰,将惊蛰枪从岩石中拔出,紧紧握在手中。枪身沉重,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支撑的力量。她能感觉到枪身内那微弱的光晕,似乎与她的心跳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共鸣。
“走吧。”苏暮雨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和决心。
岳昆仑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厉锋,你带两人前面探路,注意隐蔽。凌若虚、离尘,你们负责两翼。依依,木长老,你们搀扶着赵公子和重伤员。暮雨……你跟着我。”
队伍在沉重的气氛中,重新开始移动。厉锋和两名夜不收如同幽灵般潜入前方黑暗,众人则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苏暮雨握着惊蛰枪,走在岳昆仑身侧,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手中的枪上,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是她与那个逝去少年之间唯一的联系。
隐龙道比想象中更加凶险。通道时宽时窄,地面湿滑崎岖,不时有散发着恶臭的积水坑和危险的裂缝。岩壁上,爬满了各种颜色诡异、形态扭曲的苔藓和菌类,有些甚至会喷射出带有麻痹或腐蚀性的孢子。空气中混乱的灵气乱流,更是不断干扰着众人的真元运转和神识感知,让他们如同行走在泥沼之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厉锋就发出了预警的信号。
众人立刻停下,隐蔽在几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只见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有一个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不断翻滚冒泡的岩浆湖,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而在岩浆湖周围,盘踞着数十头形似蜥蜴、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口中滴落着熔岩涎液的妖兽——“地火蜥”。这些地火蜥体型不小,领头的那几头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
它们显然将这片岩浆湖当作了巢穴和狩猎场,此刻正懒洋洋地趴在滚烫的岩石上,或者相互撕咬打斗,发出低沉的嘶吼。
“绕不过去。”厉锋潜回,脸色难看,“溶洞只有这一条路,两侧岩壁光滑如镜,布满高温毒气,无法攀爬。要么硬闯,要么……等它们离开。”
“等不起。”岳昆仑摇头,“我们的状态只会越来越差,地脉环境也在不断变化,必须尽快通过。”
“那就杀过去!”凌若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虽然伤势不轻,但剑修的风骨犹在。
“不行。”赵菁曦虚弱地摇头,“硬拼风险太大,一旦陷入缠斗,动静会引来更多麻烦。而且……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快速清理这么多地火蜥。”
众人的目光不由看向了苏暮雨,或者说,看向了她手中的惊蛰枪。如果张稀哲在,以他那杆枪对邪祟和妖兽的克制,或许能打开一条路……
苏暮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她看着前方那些散发着灼热邪气的地火蜥,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暗澹的惊蛰枪。枪身内那点光晕,在岩浆湖的红光映照下,几乎看不见。
她能做什么?她的星辰之力虽然精纯,但此刻损耗严重,且主要擅长净化和远程攻击,面对数量众多、皮糙肉厚的地火蜥,效果有限。惊蛰枪在她手中,只是一杆比较坚固的兵器,失去了张稀哲的意志和枪魂驱动,其真正的威能恐怕难以发挥。
一股无力感和更深切的悲痛涌上心头。如果他在……
就在她心绪激荡、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刹那,手中紧握的惊蛰枪,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嗡!
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枪身内部那点暗金色光晕,在这一刻,骤然明亮了一丝!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熟悉的“意”,顺着枪柄,传入苏暮雨的心神之中!
那是……不屈!是守护!是破邪!是张稀哲的意志烙印,是枪魂最核心的本源,在感应到持有者强烈的情绪波动和面临的危机时,被触动、被激发!
并非张稀哲复活了,而是他留在枪中的“魂”与“意”,与他生死与共的伙伴,依旧在履行着守护的承诺!
苏暮雨浑身剧震,空洞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感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枪身流入体内,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冰冷和绝望!更让她震惊的是,她眉心那枚龙形印记,竟与这股枪魂之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银色的星辉自发流转,与枪魂的暗金色光芒隐隐交融!
一个模糊的、近乎本能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惊蛰枪,踏步上前,越过了掩护的岩石,直面那群地火蜥!
“暮雨!你做什么?”岳昆仑大惊。
苏暮雨没有回答。她将全部心神,沉浸在与惊蛰枪的共鸣之中。她不再试图去“驾驭”这杆枪,而是去“感受”它,去“信任”它,将自己的星辰之力,化作最纯粹的“净化”与“守护”之意,毫无保留地注入枪身,与枪魂内部那股不屈的意志汇合、交融!
她不懂张稀哲的《惊蛰枪诀》,也不懂如何催动枪魂真正的力量。但她懂星辰,懂净化,更懂此刻心中那股想要带着他的意志、继续前行的决绝!
嗡——!
惊蛰枪再次发出震颤!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脉动,而是清越的嗡鸣!枪身之上,暗金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星辉交织流转,虽然依旧算不上强盛,却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却又带着悲壮与决绝的奇异气息!
那些原本懒散的地火蜥,此刻齐齐被惊动!它们感受到了威胁,尤其是那股枪魂散发出的、令它们本能厌恶和畏惧的“破邪”与“龙威”混合的气息!领头的几头金丹期地火蜥发出威胁的嘶吼,调转身躯,暗红色的竖瞳锁定了孤身站在通道中的苏暮雨。
“吼——!”
一头体型最大的地火蜥率先发动攻击,它粗壮的后肢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带着灼热的气浪和腥风,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撞向苏暮雨!口中熔岩般的吐息已然在酝酿!
苏暮雨眼中星河倒卷,银芒与暗金光芒在童孔深处交织。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施展任何复杂的法术。她只是将手中的惊蛰枪,对着冲来的地火蜥,用尽全力,频平刺出!
这一枪,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
但这一枪中,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的意志——守护同伴、完成使命、以及……带着他的枪,走下去的决心!也凝聚了惊蛰枪魂回应她的、那微弱却无比纯粹的不屈与破邪之志!
枪出,无声。
暗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的枪芒,在枪尖凝聚成一点并不耀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的光。
地火蜥的熔岩吐息喷涌而出,与那点枪芒撞在一起!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
嗤——!
如同烧红的铁条刺入雪堆,又如同阳光穿透阴霾。那炽热狂暴的熔岩吐息,在接触到那点奇异枪芒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熄灭、消散!枪芒去势不减,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地火蜥最坚硬的额头鳞甲之上!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蛋壳破裂的“卡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