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伦敦唐宁街十号书房内,拉姆齐·麦克唐纳首相对着摊开的地图与雪片般飞来的糟糕战报,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低吼——“增兵!必须增兵!缅甸绝不能在我的任上丢掉!那些印度人,死了就死了,只要伦敦的旗帜还在仰光总督府上空飘扬,只要最后一个印度士兵没有倒下,大英帝国就绝不会对一群拿着倭寇破烂的土匪投降!”——这道来自帝国心脏、冷酷而绝望的命令,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将缅甸的冲突,从一场血腥的治安战,推向了一场旨在彻底毁灭、播撒无尽仇恨的种族灭绝式焦土战争。而大英帝国殖民机器那早已锈蚀却依旧狰狞的齿轮,在加尔各答的印度总督府内,开始了它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转动。
印度总督威林登勋爵,一位以铁腕和“效率”着称的老牌殖民官僚,在接到伦敦不惜一切代价镇压的严令后,他那张被印度湿热气候和威士忌浸润得泛红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怜悯,只有一种急于向伦敦证明自己能力、同时彻底碾碎任何挑战帝国权威之苗头的狂热。他首先签署的命令,便是对早已被关押、原定于数月后才执行绞刑的缅甸着名民族主义领袖、农民起义领导者萨耶山,立即执行死刑。“必须用最严厉的惩戒,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缅甸猪猡!要让他们的血,冷却其他蠢蠢欲动者的心!” 五月的一个阴沉清晨,萨耶山在仰光永盛监狱的绞刑架上慷慨就义,他临终高呼“缅甸万岁”的嘶吼,被狱卒用破布塞回喉咙,但他的死讯,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传遍了缅甸的山林与平原。
紧接着,总督府下达了更为残酷、也被后世称为“缅甸焦土令”的一系列指令。其核心简单而野蛮:既然叛军像老鼠一样藏在丛林里,依靠村民的接济生存,那么,就毁掉他们所有的藏身之所和食物来源!命令驻缅英军及附庸部队,在空军侦察(指引下,对叛军活动频繁及疑似提供支持的所有村庄、山区聚居点,实施“焦土政策”——烧光(房屋、粮仓、寺庙)、抢光(所有牲畜、粮食、财物)、杀光(所有无法证明绝对“忠诚”的成年男子,并将老弱妇孺强制迁离)。同时,在交通相对便利的平坝地区,设立所谓的“保护性集中营”,将大量失去家园的缅甸农民强行驱赶进去,实行严格的配给和管控,旨在切断独立军与民众的一切联系,将其饿死、困死在丛林深处。
命令被不打折扣地执行了,甚至被急于立功的基层军官加倍放大。锡克骑兵的马刀、廓尔喀士兵的弯刀、印度辅助部队的枪托与火把,成为了这场“焦土”行动的主角。浓烟开始在各个山谷升起,昔日宁静的村庄化为一片片冒着余烬的焦土,稻田被践踏,佛寺的塔尖在火焰中崩塌。来不及逃走的村民被当作“匪属”当场射杀,或押往条件恶劣、疾病横行的集中营。妇女的哭喊、孩童的惊叫、与牲畜临死的悲鸣,混杂在枪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中,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英军的随军记者被禁止报道这些场景,但总有些画面,会透过层层封锁,刺痛良知尚存者的眼睛。
然而,帝国统治者们彻底错估了人性,也低估了仇恨所能催生的力量。他们以为的“震慑”与“隔离”,非但没有瓦解缅甸独立军的抵抗,反而如同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就因萨耶山之死而悲愤不已的干柴之上。这场不分青红皂白的集体惩罚与种族清洗般的暴行,彻底激怒了缅甸社会的中坚力量——那些原本在“缅甸人管理缅甸”幻想下与英殖民当局有限合作、或至少保持沉默的德钦党成员、受西方教育却心怀祖国的知识分子、以及在缅甸社会拥有巨大精神影响力的佛教僧侣。
在此之前,他们对“缅甸独立军”这个突然冒出来、装备日械、口号激进、背景神秘的组织,多少抱有疑虑,甚至因其可能的“外国背景”而有所疏离。他们更倾向于通过合法的、非暴力的方式争取权利。但如今,殖民者的刺刀与火焰,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所有温和的幻想。萨耶山的血尚未冷,同胞的尸骨又在焦土中堆积。法律、谈判、请愿,在赤裸裸的种族灭绝暴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幻想了!” 在曼德勒一间隐秘的佛寺禅房里,几位德钦党资深领导人与着名的高僧相对无言,眼中是相同的悲愤与决绝。其中一位曾留学牛津的律师,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英国人已经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们要的不是统治,是灭绝。萨耶山先生的血,万千同胞的泪,告诉我们,除了拿起武器,我们已无路可走。”
“可我们……没有武器,没有军队。”另一位作家出身的党员绝望地低语。
“不,我们有。”那位高僧缓缓开口,他年逾古稀,但目光如炬,“山林里,不是有一支在战斗的军队吗?他们分田给穷人,袭击英国走狗,现在,也在抵抗这场浩劫。不管他们背后是谁,至少,他们手中的枪,对准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几乎是同时,在仰光、勃生、毛淡棉等地,类似的思想在知识分子和僧侣圈子里迅速蔓延、碰撞、最终达成共识。继续与虎谋皮已是死路,坐以待毙更是懦夫。与其在集中营里等死,或在逃亡中饿毙,不如投奔那支在山林中战斗的队伍,哪怕他们使用的是敌人的武器,哪怕他们可能与某些外国势力有关——至少,他们敢向殖民者开枪!无数封密信,通过早已被“南风”组织渗透或建立联系的隐秘网络,从各个城镇送出,穿越英军的封锁线,飞向克耶邦、掸邦的莽莽群山,最终抵达“缅甸独立军”日益稳固的几处核心根据地。
“南风”组织在缅甸的负责人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投诚”浪潮淹没。他仔细甄别着每一份信件、每一个前来联络的代表,心中既喜且慎。喜的是,萨耶山之死与英军的焦土政策,客观上完成了“南风”政治教育课难以企及的“思想总动员”,将缅甸最具社会影响力和组织潜力的阶层,逼到了己方阵营;慎的是,这些新来者思想复杂,背景各异,必须妥善安置、引导和控制,既要发挥其巨大能量,又不能让其脱离掌控,甚至反客为主。
经过紧急请示奉天总部并得到李幼邻“大胆吸收,严格改造,核心掌控”的指示后,“丛林之狐”迅速拿出了方案。所有前来投奔的德钦党骨干、知识分子、僧侣及其追随者,被统一编组为“缅甸支队”。这支队伍不纳入原有的、以实战为主的“缅甸独立军”战斗序列,而是另外一个独立的战斗序列。
他们的装备相对简单,只配发库存的三八式步枪,进行最基本的军事训练,重点在于学习游击战术原则、战时纪律以及“南风”提供的那套融合了民族解放、阶级革命与“中缅特殊友谊”的政治理论。教官和政治指导员由“南风”最可靠、理论水平最高的特工以及最早投诚、经过考验的部分缅甸知识分子共同担任。
几乎与此同时,来自外部的实质性援助也陡然升级。面对英军增兵和焦土政策带来的巨大压力,李幼邻意识到,仅靠游击袭扰和内部消化,难以支撑长期消耗,必须在关键时刻给予对手沉重一击,才能打破僵局,鼓舞士气。他通过香港的李绍汉,启动了紧急预案。
囤积在法属印度支那北部湾几处秘密仓库、原本用于其他渠道的物资被迅速启用。数艘伪装成沿海货船的小型船只,在法属印支殖民当局某些“收了厚礼”的官员默许下,从海防、鸿基等港口悄然出发,利用夜暗和复杂海岸线,将一批批至关重要的物资运抵缅甸若开海岸或萨尔温江入海口附近的隐秘登陆点。这次的物资,除了常规的三八式步枪子弹、手榴弹、急救包、奎宁和压缩干粮外,赫然多了十二门用厚重油布包裹、拆卸状态的四一式75毫米山炮,以及大量的配套炮弹。这批火炮虽然是一战前的老旧设计,但在缺乏重火力的缅甸独立军手中,无异于战略级别的神器。它们射程远、精度尚可、可拆解骡马驮载,非常适合丛林山地作战。
随这批火炮一同抵达的,还有数名以“机械师”身份掩护的、原东北军或两广军的退役炮兵教官。他们的任务,是以最快速度,为缅甸独立军建立第一支真正的炮兵力量。
“丛林之狐”接到这批“重礼”和人员,大喜过望。他立即从最早跟随“南风”、历经多次战斗考验、政治审查绝对可靠、且有一定文化基础的缅甸独立军老兵中,精心挑选了四百余人,组建了“独立军直属炮兵第一营”。装备就是这十二门四一式山炮。华夏教官们夜以继日,在绝对保密的山谷里,手把手地教这些从未摸过大炮的缅甸小伙子们如何测定炮位、计算诸元、装填炮弹、观察炸点。训练异常艰苦,但所有被选中的战士都明白手中武器的重要性,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他们被反复灌输:每一发炮弹都来之不易,必须用在最要害的地方,给予英军最沉重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