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消耗缅甸支队(1 / 1)

萨耶山的血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焦土上的新苗已在仇恨与希望的夹缝中顽强探出。当“缅甸支队”在隐秘的山谷营地完成了初步的整编与最基础的军事训练,那些来自城镇、受过教育、心怀理想却也手无缚鸡之力的德钦党人、教师、记者、僧侣,第一次真正握紧了冰冷的三八式步枪,粗糙的枪托与掌心渗出的汗水摩擦,带来一种混合着陌生、沉重与奇异力量的触感。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统一土布制服,队列在泥泞的训练场上尚显歪斜,但眼神中燃烧的火焰,却比雨季的烈日更加灼人。他们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思想改造的成果,来淬炼复仇的意志,来向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包括独立军的那些“老兵”,包括山外的殖民者——证明,他们不仅仅是一群只会喊口号的“城里人”。

“南风”组织在缅甸的总负责人“丛林之狐”,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一项代号“砺刃”的行动计划被制定出来。目标,就选在了掸邦东部边缘,一个在英军焦土政策中因“主动配合”、“举报有功”而得以保全,甚至获得了英国人和其傀儡掸邦土司额外赏赐的部落——达贡部落。其头人梭温,是个狡诈而残忍的家伙,不仅死心塌地为英人效命,充当眼线和打手,在英军扫荡时积极带路、指认“通匪”村民,其部落武装更是多次袭击邻近对独立军抱有同情的小村寨,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拔掉这个钉子,既能打击英军的基层耳目,缴获物资,又能用实实在在的胜利,为“缅甸支队”举行一场鲜血浇筑的“成人礼”。

战斗命令在一个雨夜下达。“丛林之狐”亲自对集结待命的支队第一大队(约三百人,成员多为原德钦党青年骨干和部分激进的僧侣、学生)进行动员。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平静的语调,描述了达贡部落的罪行,展示了从受害者村庄搜集来的证物和口供。“同志们,”他环视着黑暗中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理论学得再多,口号喊得再响,不如一次真正的出击。梭温和他的爪牙,用我们同胞的血染红了他们的绶带。现在,是时候让他们用自己的血,来偿还了。这次战斗,是对你们过去一段时间学习的考核。记住你们学到的战术,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同志。我们‘西风’的同志会跟在你们后面,胜利之后,如何审判罪人,如何分配土地,如何发动群众,将是你们新的、更重要的课堂!”

第一大队的队长,一位曾因反英宣传被捕入狱的年轻律师,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混杂着紧张与决绝。凌晨时分,支队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冒雨出发,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入漆黑泥泞的山林。

战斗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响。达贡部落的寨子坐落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木制栅栏和了望竹楼在雨中显得影影绰绰。梭温自恃有英国背景,对“山里的土匪”颇为轻视,防御松懈。支队按照训练,分成数个小组,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外围岗哨,随即在队长一声令下,发起了攻击。

然而,理论与现实的差距,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被无限放大。第一次面对真实枪弹和垂死敌人惨叫的支队队员们,出现了预料之中的混乱。有的小组冲锋过早,暴露在栅栏后仓促响起的土枪和几支老旧李-恩菲尔德步枪的火力下;有的则在翻越障碍时动作迟缓,成了活靶子;更多人则是紧张过度,扣动扳机后便忘了战术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寨子里的梭温武装虽然人少,但多是亡命之徒,依托熟悉的地形和简陋工事,进行着顽抗。战斗并未如预期般迅速解决,反而陷入了僵持。支队的进攻浪潮在寨墙下撞得粉碎,泥泞中开始倒下身穿土布制服的身影。

年轻的律师队长手臂中弹,鲜血染红了衣袖,但他咬着牙,嘶吼着指挥部下试图寻找突破口。队员们最初的狂热被冰冷的死亡和挫折感迅速冷却,代之以恐慌和茫然。就在进攻即将衰竭,甚至可能演变成溃退的危急关头,一直隐蔽在侧翼林中、负责监视和应急的独立军一个加强排,在接到支队求援信号后,如同鬼魅般杀出。他们没有盲目冲锋,而是以精准的火力压制寨墙上的关键火力点,几个身手矫健的老兵利用烟雾和地形,迅速突进到寨门附近,用集束手榴弹炸开了缺口。

“独立军的弟兄们来了!冲啊!” 支队中有人呐喊,这声呼喊如同强心剂。在独立军老兵的榜样和支援下,支队残余的队员们鼓起余勇,跟随着突入寨内。短促而激烈的巷战在竹楼和泥屋间展开。梭温在试图从后山逃跑时,被一名眼疾手快的支队队员(原是一名寺庙的扫地沙弥)用刺刀捅翻在地。随着头人被擒,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结束了。寨子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雨水的土腥气。支队第一大队付出了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十二人的代价。三十二个朝夕相处的同伴,永远倒在了这片泥泞的山坡上,其中就有那位曾带领大家高唱爱国歌曲的年轻学生,和那位在战前默默为大家祈祷的温和僧侣。胜利的滋味,混杂着失去战友的剧痛和初次杀戮带来的生理不适,让许多活下来的支队队员蹲在废墟边呕吐,或是抱着同伴尚有余温的遗体无声流泪。

然而,战斗的结束,仅仅是“砺刃”行动的上半场。硝烟未散,身着深色便装、臂缠特殊标识的“西风”工作组,便紧随独立军的打扫战场小组,进入了达贡寨。他们没有沉浸在悲伤或胜利的喜悦中,而是立即展开了高效、冷酷、又充满仪式感的后续工作。

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梭温和他的几个主要帮凶被五花大绑,跪在泥水里。“西风”的负责人,一位表情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人,召集了所有支队队员、部分协助作战的独立军士兵代表,以及寨子里那些战战兢兢、被集中起来的普通部落民(主要是妇孺和老弱)。一场露天审判大会开始了。

“西风”负责人用缅语和简单的掸邦土语,历数梭温投靠英人、为虎作伥、欺压邻里的罪行,出示证据,并让受害村寨逃来的幸存者当场指认。过程公开,允许“被告”简短自辩,最后由支队队员和士兵代表组成的“临时法庭”合议(“西风”人员引导),宣布判处梭温及其核心爪牙死刑,立即执行。几声枪响,回荡在雨后初晴的山谷。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重的寂静。但这种公开、有“程序”的处决,与英军和头人以往随心所欲的屠杀截然不同,它传递出一种冷酷的秩序感与“正义虽迟但到”的信号。

紧接着,工作重点转向土地。在“西风”人员的指导和支队队员的协助下,迅速清点了梭温家族强占的土地、山林和收缴的浮财契约。第二天,就在处决梭温的同一片空地上,召开了“分田大会”。所有无地、少地的本寨贫苦农民和从周边被毁村庄逃难来的人,按照家庭人口和劳动力,分到了相应的田地和山林使用权,地契当场焚毁,新的、盖有“缅甸军委委员会”(“西风”临时使用的名义)红印的分配凭证发放到每个人手中。同时,将从梭温家抄出的部分粮食、盐巴和布匹,分给了最困难的农户。

整个过程迅速、有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支队队员们从战斗者,转变为组织者和见证者。他们协助登记、丈量、维持秩序,向茫然又惊喜的农民解释政策。看着那些颤抖着接过土地凭证、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光芒的同胞,许多支队队员心中那因战友牺牲和初次杀戮带来的阴霾,似乎被另一种更厚重的东西稍稍驱散——那是一种亲手摧毁旧秩序、并参与建设某种新东西的、夹杂着痛楚的实在感。

“砺刃”行动的成果迅速上报。“丛林之狐”对支队的表现给予了“代价惨重,但意志可嘉,初具雏形”的评价。他清楚,仅靠一场惨胜,还不足以将这支队伍完全锻造成型。需要更多的战斗,更多的胜利,来巩固信心,磨合战术,并让“西风”那套“战斗-审判-分田-发动群众”的模式深入人心,成为支队的本能。

于是,更多的“达贡”被列为目标。支队在补充了少量新兵后,被再次派出,攻击另一个与英人合作、但实力更强的头人部落。这次战斗更加艰苦,支队虽然有了经验,但敌人也有了防备。进攻在核心据点前受阻,伤亡增加,眼看又要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伴随着林中传来的奇异呼啸和远处山坳里腾起的几团混浊的烟柱,独立军那支刚刚成立的、直属炮兵营的四一式山炮,进行了成立以来的首次实战齐射。炮弹落点不算特别精准,但那雷霆般的巨响和爆炸的威力,瞬间摧毁了守敌的抵抗意志,也极大鼓舞了支队的士气。“炮兵!我们的炮兵!” 在炮火延伸射击后,支队在独立军一个连的侧翼配合下,一举攻克了据点。

此战之后,“缅甸支队”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内部。他们不仅“能说会道”,更能打仗,而且背后似乎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支持。越来越多的力量开始向这支代表着“新希望”的队伍靠拢:萨耶山起义失败后散落各地、心有不甘的旧部,他们带着实战经验和原有的少量民间威望而来;更多在英军焦土政策中家破人亡、无处可逃的僧侣,他们不仅自己前来,往往还带着一整个寺庙或村庄的追随者;还有那些在城镇中目睹同胞受难、对殖民者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的知识分子、小商人、甚至个别低层公务员。

“南风”对此来看不拒,但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控制。所有新加入者,无论此前声望多高,一律打散编入支队各大队,接受统一的政治教育和军事训练,枪支,依旧是统一的三八式步枪。不过,“丛林之狐”也意识到,随着支队承担的战斗任务越来越频繁和艰巨,原有的步兵火力确实过于薄弱。在又一次请示后,二十挺保养良好的歪把子轻机枪和相应的弹药,被秘密运抵,加强给了各支队。火力组的建立与训练随之展开。

茂密的雨林深处,在鲜血、泥土、誓言与不断响起的枪炮声中,一支与最初的缅甸独立军气质迥异、却又血脉相连的新型武装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壮大。他们不仅仅是战士,更是宣传员、组织者、审判者和新秩序的播种者。他们用从敌人那里学来的武器,实践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斗争逻辑。而远在奉天,当李幼邻看到“南风”发回的关于缅甸支队“已能独立承担小型攻坚、战后群众工作成效显着、吸引力日益增强”的报告时,只是淡淡地对冯庸说:“种子已经播下,并且开始自己吸收养分生长了。告诉‘丛林之狐’,控制好节奏,既要让火苗烧得旺,也不要一下子把所有柴火都投进去。我们要的,是一场能持续消耗英国和缅甸、并最终能为我们所用的山火,而不是一场很快烧完自己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