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在会议室的柚木长桌上切割出一道狭窄的光带。光带中尘埃浮动,如同此刻东南亚局势般微妙难测。一场小范围但规格极高的会议正在进行。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寥寥数人,却决定着数千万人的命运。
李幼邻坐在主位,背对着悬挂的巨幅南洋地图。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南方军委墨绿色将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中仍隐隐发亮。他没有抽烟,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一支红蓝铅笔,像是在权衡着地图上那些国家的分量。
“总指挥,德公对暹罗局势的发展表示完全赞同,并授权您全权处理与暹罗新政府的一切事宜,包括签订盟约。”说话的是李宗仁从南宁紧急派来的特使,一位姓黄的高级参谋。他四十出头,神色恭谨,但眼神中带着长期在权力核心周旋者特有的审慎。
李幼邻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桌上摊开的文件:“德公身体如何?”
“入冬后偶有咳喘,但精神矍铄,每日必看战报和南洋情报汇总。”特使回答得滴水不漏,“德公特别嘱咐,南洋事,幼邻可一言而决,不必事事请示。广西、广东方面会全力配合,要枪给枪,要人给人。”
这话里的分量,在座众人都听得明白。冯庸坐在李幼邻右手边,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但耳朵竖得笔直。他这位结拜兄弟如今的权势,已到了让南宁方面都要完全放权的地步——或者说,是不得不放权。
缅甸临时政府主席李维汉坐在李幼邻左手第三个位置。这个位置很微妙,既显示了他的身份,又暗示了他的实际地位。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竭力想在外表上与南方军委的军人区分开来,维持着缅甸“文职政府”的颜面。但当他开口时,那谨慎到近乎卑微的语气,暴露了一切。
“缅甸临时政府坚决支持总指挥的一切决策。”李维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暹罗新政府是我们的亲密兄弟,加强同盟关系,符合缅甸和整个南洋地区的长远利益。我们已经在边境口岸做好了准备,一旦盟约签署,物资和人员往来通道可以立即扩大。”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李幼邻一眼。李幼邻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李维汉脊背微微发凉。他深知,在这个房间里,自己只是一个必须出席的象征,一个用来给缅甸民众和国际社会看的幌子。
“既然南宁方面和缅甸政府都没有异议,”李幼邻终于放下手中的铅笔,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我们就谈谈条约的具体内容。暹罗的变局,是我们南洋战略的关键一步。巴差提朴国王——现在是前国王了——的保守和摇摆,让我们错失了很多机会。披集和披汶虽然各怀鬼胎,但至少他们知道,没有我们,他们坐不稳那个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让助手将准备好的草案副本分发给众人。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份《南暹缅友好合作互助条约》草案,我斟酌了半个月。核心只有一点:用铁一般的条款,把三国彻底绑在一起,绑在我们的战车上。”李幼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听众耳中,“第一,建立三方永久军事同盟。注意‘永久’这个词,没有期限,没有单方面退出的条款。任何一方遭受外来武装攻击,其他两方有义务立即提供包括军事力量在内的一切必要援助。这个‘外来武装攻击’的定义,解释权在我们。”
冯庸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一条看似平等,实则将暹罗和缅甸的外交和军事行动完全纳入了南方军委的轨道——任何他们单独与他国发生的冲突,都可能被南方军委定义为“遭受攻击”,从而获得介入的合法理由。而反过来,南方军委若主动对外用兵,也可以援引此条,要求暹罗和缅甸提供支持。
“第二,成立‘南暹缅经济协作委员会’。”李幼邻继续道,“委员会设在仰光,由三方派员组成,但主席由南方军委提名。委员会负责统一协调三方的工业、农业、交通发展规划,实现资源互补和市场一体化。重点是,所有跨境的重大基础设施项目——铁路、公路、港口、电站——必须由委员会批准,并由南方军委关联企业优先承建。暹罗的锡矿、橡胶,缅甸的石油、木材,都要纳入统一调配体系。”
李维汉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安。这意味着缅甸最后一点经济自主权也将丧失。但想到那些被秘密处决的“走私大王”和“囤积居奇者”,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第三,三方军事力量接受南方军委的统一整训和部分指挥。”李幼邻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冯庸一眼,“冯兄,这一块你来具体负责。我们要在一年内,帮暹罗整编出六个师的国防军,装备我们的制式武器,军官全部要到奉天或广西的军校轮训。缅甸警卫军的整编要继续深化,淘汰老旧装备,统一战术思想。最关键的是,在应对‘共同外部威胁’时,三国军队接受南方军委联合指挥部的统一调度。”
冯庸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他明白,所谓“部分指挥”只是好听的说法,一旦条约签署,暹罗和缅甸的军队实际上就成了南方军委的附庸军。
“第四,暹罗和缅甸的外交政策需与南方军委保持协调一致。”李幼邻说完最后一条,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所有重要的外交照会、国际条约签署、使节派遣,事前都要通报我们。我们不一定会否决,但必须有知情权和建议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这哪里是什么平等盟约,分明是一份将暹罗和缅甸军事、经济、外交主权全部纳入南方军委体系的保护国条约。保护国的色彩浓得化不开,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总指挥,”冯庸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谨慎,“暹罗新政府那边……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吗?披汶那个人,我在接触中感觉,是个有野心的角色,恐怕不会甘心做傀儡。”
“他们当然不会甘心。”李幼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但冯兄,你告诉我,他们有什么资本不甘心?披集和披汶是靠我们上的位,政变当天的部队是谁提供的武器?是谁控制着曼谷的电台和交通枢纽?又是谁帮他们清洗了保皇党残余?现在他们内部未稳,南方四府还在闹独立,北方的军阀也在观望。外部呢?英国人的抗议照会一天比一天严厉,美国人在观望,法国人在印度支那虎视眈眈。离开我们的支持,他们那个‘国家拯救委员会’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曼谷的位置:“这份条约,对他们来说,是续命的良药,也是我们掌控他们的锁链。披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现在需要我们的枪炮来镇压内部,需要我们的金援来稳定经济,需要我们的承认来获得国际合法性。至于主权?等他能坐稳位置再谈吧。”
“那如果……他们真的一时糊涂,拒绝呢?”李宗仁的特使忍不住问。
李幼邻转过身,背对地图,面朝众人。窗外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部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那就换人。”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披集亲王还有个弟弟在国外吧?曼谷军队里,我们难道只培养了披汶一个?别忘了,政变那晚,控制王宫卫队的颂提上校,可是在广西受过训的。选择,从来都不止一个。”
这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李幼邻对暹罗的渗透,远比他们知道的更深。
“通知曼谷,”李幼邻走回座位,下达指令,“条约可以谈判细节,但基本原则不容更改。如果他们真有诚意,就让披汶亲自来仰光谈。而且,”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谈完之后,最好能去奉天正式访问一趟。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暹罗的新主人,站在谁的一边。”
曼谷,“国家拯救委员会”临时总部,一月二十八日。
这里原本是国防部的一间机密会议室,如今成了这个新生政权的决策核心。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窗户都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有头顶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披汶·颂堪一身崭新戎装,熨烫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眼下的乌青,那是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痕迹。他坐在长桌一端,腰杆挺得笔直,竭力维持着军人的威严。坐在他左侧的披集亲王,这位王室远支、政变的共谋者,此刻却像老了十岁,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愈发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