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
没有多余的废话。命令已下。众人齐刷刷地敬礼,转身,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地离开大厅,只剩下空洞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渐渐被通风系统的嗡鸣吞没。
李幼邻独自一人留在沙盘前,再次俯身,凝视着那片微缩的天地。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新加坡那个焦黑的小点,然后向上,掠过马六甲海峡,掠过苏门答腊和爪哇,最终停在荷属东印度那片广袤的岛屿群上,久久不动。
柳州,深藏在喀斯特地貌溶洞与新建厂房构成的庞大复合体内,机器的咆哮声昼夜不息,盖过了左江流水的呜咽。这里是南方军委军工体系跳动最猛烈的心脏。洞壁经过水泥加固,布满了粗大的管线和高悬的防爆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切削液、火药、机油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
在一条崭新的步枪生产线上,黄澄澄的弹夹在传送带上列队前行,机械臂精准地将一个个零件组装起来。穿着深蓝色工装、满脸油污的工人们全神贯注,他们中有从奉天、沈阳调来的老师傅,有在本地紧急培训的青年学徒,甚至还有一些沉默寡言、技术娴熟的苏联面孔。经过改进的“三五年式”步枪,带着特有的钢蓝光泽,一支接一支地从流水线末端下线,被迅速检验、涂油、装箱。木箱上刷着不易辨认的代号和编号,被叉车运往深邃的仓库通道。
在更加戒备森严的深处,巨大的厂房里回荡着焊枪的嘶鸣和锻锤的撞击声。这里没有流水线,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手工作坊与试验场的结合体。几辆外形粗犷、棱角分明的钢铁造物停在厂房中央,车体上还裸露着铆钉和未喷漆的钢板焊缝。那是基于获得的苏联T-26坦克部件,结合自身理解拼装、改造的“试验型”战车。工程师们围在周围,用卡尺测量,在本子上记录,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空气灼热,混合着柴油和金属高温的气味。
厂房的另一端,高高的棚架下,是飞机的骨架。伊-15双翼机和伊-16单翼机的部件散放在特制的架子上,苏联专家穿着连体工装,正在指导华夏技术人员进行组装。银色的铝蒙皮在灯光下反着光,巨大的螺旋桨静静躺在一旁。对于几乎从零开始的华夏航空技术来说,这里组装起来的每一架飞机,都无比珍贵,它们是未来天空的种子,尽管这种子现在还异常脆弱。
每一个走出车间的人,无论工人还是技术员,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他们知道自己在铸造什么。配给的食物不算丰盛,但能吃饱。车间里贴着标语:“多生产一杆枪,前方少流一滴血!”“为了南洋的新生!” 广播里定时播放着新闻和激昂的乐曲。一种混合着极度疲劳、高度紧张、以及莫名亢奋的情绪,在这里弥漫。这是锻造的熔炉,不仅锻造武器,也在锻造一种新的、紧绷的集体人格。
仰光,伊洛瓦底江畔。曾经殖民者的俱乐部、海关大楼依然矗立,但街道上飘扬的旗帜已经换了式样。新建的工业区位于城市东北郊,高大的烟囱开始吐出黑烟,虽然还谈不上浓密,却是一种全新的象征。仰光火电厂一号机组的涡轮轰鸣着,将电力送入电网,一部分供给仍在修复中的城市,一部分输往新兴的工厂。
水泥厂旋转窑缓缓转动,生产出灰白色的粉末;机械厂里,车床切削着金属,发出尖锐的嘶叫。这里的规模和技术远不能与柳州相比,生产的也多是比较初级的产品——水泥、简单的机床配件、手榴弹壳体、被服鞋袜。但意义非凡。来自北方的技术员和本地招募的工人在同一个车间里,靠着简单的中文、手势和图纸交流。夜晚,工棚区会开设识字班和技术夜校,汽灯照亮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他们用生硬的腔调跟着念:“车床……图纸……公差……革命……”
生活依然艰苦。粮食定量供应,蔬菜肉类稀缺,住房拥挤。但相比于殖民时代朝不保夕的种植园劳工或码头苦力,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份能糊口养家的配给、以及一种“自己在建设新东西”的模糊希望,让一种奇异的平静维持着秩序。当然,这种平静之下,是无所不在的宣传标语,是频繁的集体学习,是工人纠察队警惕的目光,是任何异议都会迅速消失的压抑。这是一种在瓦砾上建立的新秩序,粗糙,生硬,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像水泥一样,正在慢慢凝固。
曼谷,大王宫的金顶依然在热带阳光下闪耀,但权力的重心已经转移。在南方军委顾问团的“指导”下,披汶和披集亲王领导的“国家拯救委员会”推行着一系列疾风骤雨般的改革。旧王室的徽记被从政府建筑上铲除,换上了新的旗帜和标语。报纸充满了对“新暹罗”的赞颂和对旧势力的抨击。南方军委提供的武器——日式步枪、机枪、迫击炮——源源不断运抵,装备着正在接受整编的“暹罗国民军”。华夏教官和政委的身影出现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从队列训练到政治学习,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支军队的血肉与灵魂。
经济上,一场静悄悄的征服也在进行。暹罗丰产的稻米、珍贵的橡胶、优质的锡矿,被纳入一个名为“南洋联合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机构管辖。这个委员会表面上由暹罗人和华人共同组成,实际的控制力来自南方军委派出的经济专家。稻米不再能自由出口,橡胶和锡矿的定价与销售渠道被牢牢掌控。作为交换,暹罗得到的是急需的工业品、药品,以及更多的武器装备。旧贵族和商人们私下里怨声载道,他们的利益受到了严重侵蚀。但任何试图组织的反抗,都会遭到披汶政权毫不留情的镇压,而披汶的背后,是南方军委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支持。一种新的依附关系正在形成,用经济和枪杆子编织的绳索,比任何条约都更加牢固。
河内,法式建筑的阳台上海棠花依然开着,咖啡馆里飘出拿铁的香味,但空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便衣的安南警察和法国宪兵在街头巷尾逡巡,目光审视着每一个行人。夜幕降临后,一些隐秘的聚会在地下室、阁楼或渔船里进行。油印的传单,虽然纸张粗糙、字迹模糊,却在工人、学生甚至一些低级公务员手中悄悄传递。上面用越南语、高棉语、老挝语写着新加坡的消息,揭露种植园和矿山的剥削,描绘着一个“没有殖民者、自己做主人”的模糊愿景。
短波收音机在深夜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能听到用当地语言播报的新闻和评论,信号时好时坏,夹杂着干扰的电流声,但那些话语像种子,落在不满的土壤里。一些本地民族主义团体的领导人,会收到通过复杂渠道转交的、没有落款的信件和包裹,里面有时是急需的活动经费,有时是宣传品印刷指南,有时甚至是一些轻武器和弹药,以及简单的训练手册。规模不大的罢工、罢课、抗议在各地零星爆发,虽然很快被警棍和逮捕令镇压下去,但殖民当局的神经越绷越紧。高压政策变本加厉,宵禁提前,搜查频繁,监狱人满为患。但这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不满在高压下发酵,仇恨在镇压中滋长,平静的表面下,熔岩在积聚热量。
巴达维亚(雅加达)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荷兰总督府的官员们焦头烂额,来自缅甸和暹罗方向的“不稳定因素”让他们寝食难安。土着精英中分化加剧,一些人更加紧密地靠向殖民者以求自保,另一些人的目光则投向了北方,心思活络起来。
新加坡的街道,白天是戒严的死寂,夜晚是宵禁的恐怖。大规模的交火已经平息,但创伤深可见骨。烧毁的街区像城市身上的丑陋伤疤,无人清理的瓦砾间偶尔能看到未洗净的黑褐色血迹。英军士兵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坦克和装甲车占据着十字路口,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每一个角落。宵禁之后还敢在街上活动的人,可能会被不问缘由地射杀。经济几乎瘫痪,港口吞吐量暴跌,商店大门紧闭,食品短缺,物价飞涨。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之间的裂痕在共同承受的苦难和殖民当局有意的挑拨下,不仅没有弥合,反而在某些方面更加深刻。但与此同时,一种新的、对殖民者同仇敌忾的情绪,也在底层默默滋生,只是暂时被恐惧和生存的压力压抑着。
金文泰总督仿佛老了十岁,眼袋深重,西装不再笔挺。他不断地向伦敦发电报,要求更多的军队、更多的资金、更明确的授权。他警告伦敦,新加坡的镇压只是暂时压制了火山口,地下的火依然在燃烧,而整个南洋的格局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对不列颠帝国极其不利的变化。
伦敦,唐宁街十号和议会大厦里,争吵和指责几乎掀翻了屋顶。新加坡的惨状通过一些胆大的记者传回国内,配上触目惊心的照片,引发了舆论哗然。反对党工党猛烈抨击麦克唐纳的国民政府在南洋问题上的无能、残酷和短视,要求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甚至要求金文泰立刻下台并接受审判。自由党内部也出现分裂,一部分人主张强硬,必须不惜代价维护帝国尊严和利益;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继续在新加坡流血耗资巨大且不道德,应该寻求政治解决方案,甚至考虑与南方军委“那个李幼邻”进行某种接触和谈判。
内阁会议上,外交大臣、殖民大臣、财政大臣、海军大臣各执一词,互相攻讦。财政大臣拿着雪茄的手在颤抖,咆哮着新加坡的平叛开支已经是个无底洞,严重影响了本土的经济复苏计划。海军大臣则强调皇家海军的力量被分散在从北海到远东的广阔海域,如果南洋局势彻底糜烂,帝国将失去至关重要的战略支点和资源产地。麦克唐纳首相面色灰败,试图调和,却发现自己左右为难。帝国的荣光与现实的窘迫,强硬的面子与妥协的里子,在这里激烈碰撞。对南洋的整体战略,陷入了一片泥泞的混乱和令人绝望的迷茫。
东京,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大楼里,另一种狂热在涌动。新加坡的“混乱”和英国人的“虚弱”被参谋们反复分析、放大。南进的论调越来越甚嚣尘上。在台湾的高雄、澎湖,在委任统治的南洋群岛,秘密的勘测、机场扩建、物资储备在加速进行。海军将领们盯着南海的海图,手指划过荷属东印度盛产石油的婆罗洲和苏门答腊。陆军将领们则盘算着法属印度支那的橡胶和粮食。对南方军委,试探更加露骨。特使传递的信息越来越直白:倭寇可以“理解”甚至“默许”华夏力量在缅甸、暹罗乃至马来亚北部的存在,作为交换,希望南方军委能在倭寇“维护南洋资源地区稳定”的行动中保持“善意的中立”,并“考虑”在石油、橡胶、铁矿等战略物资供应上给予“便利”。
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划分势力范围的提议。倭寇的野心,如同出鞘的武士刀,寒光凛凛。
华盛顿,白宫和国务院的氛围则更加微妙复杂。罗斯福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壁炉前,听着国务卿和远东事务顾问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公开场合,美国政府一如既往地呼吁“南洋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对话解决争端”,强调“门户开放”政策和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利益与关切”。私下里,情报人员在加紧收集关于李幼邻和南方军委的一切信息。这个突然崛起的势力,打破了远东原有的平衡,既挑战了英法荷等老牌殖民帝国,也可能成为遏制倭寇扩张的潜在力量,但同时,其强烈的民族主义和潜在的排外倾向,也令美国商界担忧其在南洋的贸易和投资利益。
罗斯福政府的对策是谨慎的平衡与观望。一方面,加强菲律宾的防务,增派了一些军舰和陆战队,以示存在。另一方面,通过非正式渠道,继续保持与南方军委代表(主要是经济和文化名义)的接触,试图摸清这个神秘对手的底牌、目标和底线。美国像是一个老练的扑克牌手,看着桌上其他赌客纷纷加注,自己却按着牌不动,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方的筹码和可能的出牌顺序,等待最适合自己出手的时机。
世界的目光,聚焦在这片炎热、潮湿、动荡的南洋。列强如同航行在暗礁密布海域的巨轮,有的船长惊慌失措地试图转向,有的则冷酷地计算着撞击后如何攫取最大块的漂浮物,有的则远远跟着,准备随时撒网打捞。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让每个人都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