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诚恳:“丁义珍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我看中他招商引资有冲劲,能把京州的GDP搞上去,却偏偏忽略了对他的党性教育,忽略了对他的日常监督管理!是我用人失察,是我监管不力,是我失责!丁义珍跑了,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着急!我已经责成京州市纪委监委,联合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彻查丁义珍的所有问题,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对方是什么级别,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把他抓回来,接受法律的审判!”
说到“116”事件,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语气里满是自责,甚至连眼眶都微微泛红:“还有大风厂的事,我这个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发当晚,我正在邻市考察新型产业园项目,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我连夜往回赶,车子在山路上差点打滑翻下去。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那片冲天的火光,看到工人脸上的绝望和愤怒,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这些年,我们一门心思搞经济建设,抓GDP增长,想着让京州的面貌焕然一新,却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企业改制过程中职工的合法权益,忽略了那些为京州发展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的生计!有些干部,习惯了拍脑袋决策,习惯了用行政命令解决问题,根本没有把工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大风厂的股份问题,拖了这么久,迟迟得不到妥善解决,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是我们工作的疏漏,是我们的失职!”
李达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班子成员,语气越发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在这里,我向组织保证,从今天起,京州市委市政府将立刻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亲自挂帅,进驻大风厂,蹲点办公!我们会逐一听取职工的诉求,逐一梳理历史遗留问题,妥善解决职工的股份问题、安置问题和再就业问题!凡是涉及大风厂改制过程中的违规操作,不管涉及到哪个部门、哪个干部,一律严肃处理,绝不手软!我一定要给大风厂的工人一个交代,给汉东人民一个交代!”
这番检讨说得情真意切,既认下了所有责任,又摆出了明确的整改措施,一时间,会议室里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高育良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林舟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波澜——李达康这一手,看似是自我检讨,实则是在抢占主动权,既撇清了和丁义珍的深层关联,又把自己塑造成了敢作敢当的改革者形象。
沙瑞金看着站在那里的李达康,目光深邃,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开口:“达康同志,检讨是态度,整改才是关键。汉东的老百姓,要看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实实在在做了什么。”
沙瑞金的目光从李达康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语气里的讥讽更浓了几分:“除了这些心思歪了的,还有些干部,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就说最近吧,不知道是谁传出去我和陈岩石老同志的关系,好些人就跟闻着味儿的蜜蜂似的,天天往陈老家里跑。”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的头埋得更低了,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心虚的凝滞。
“去就去吧,好歹带点真诚,结果呢?”沙瑞金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送的不是什么慰问品,全是些名贵花草、奇珍盆栽!什么金边瑞香、野生兰花,甚至还有从国外空运来的多肉,摆了陈老家半个院子!陈老跟我说,他一辈子侍弄庄稼,哪懂什么名贵花草,那些玩意儿,他连浇个水都怕浇死了!”
这番话像一把软刀子,割得在场不少人脸颊发烫。在座的谁不知道,自从沙瑞金到汉东后,屡次提及陈岩石这位老革命,明眼人都想借着陈老的由头搭上线,只是没想到,这点小心思早被沙瑞金看得透透的。
“这些干部,送花的时候说得比唱的好听,什么‘敬仰老革命’‘学习老前辈’,可真要让他们为老百姓办点实事,一个个就推三阻四!”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种投机钻营的风气,必须刹住!”
话音刚落,李达康像是找准了新的突破口,往前迈了小半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育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十足的义正词严:“沙书记说得太对了!这种投机钻营的歪风邪气,早就该好好整治!我看呐,咱们汉东的干部队伍里,就有不少人是靠吹捧奉承上位的,一门心思攀附权贵,把工作实绩抛到九霄云外!”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脸色微变,谁都听得出李达康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李达康却毫不在意,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祁同伟,声音陡然洪亮了几分:“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旧事——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当年跟着赵立春书记回乡扫墓,那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当着全乡父老的面,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赵家祖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坟,那哭声,那姿态,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哭坟”两个字,被李达康咬得格外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在会议室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