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快意、茫然、恐惧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情绪,涌上心头。那些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她呆呆地看着江曦月,那只右眼里,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喜悦,只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多、早已超越她这个年龄所能承受极限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的宣泄。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瘦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江曦月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深沉。她等王招娣哭得稍微缓了一些,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穿透力:
“你原来的名字,叫王招娣,对吗?”
王招娣点了点头,泪水还在不停地流。
“招娣……” 江曦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嘲讽的弧度。显然,她对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一清二楚。
“这个名字,配不上你。” 江曦月看着招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从今以后,你就叫江夜雨。”
招娣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江曦月。
江、夜、雨?
“江,是我的姓。夜雨……” 江曦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户,望向了外面晴朗的天空,但眼神却仿佛看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她下令从泥泞荒野中,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捞回来”的场景。
“你决定反击的那个晚上下了雨。”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懵懂的小女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怀念的柔和,“所以,就叫夜雨。”
江夜雨。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崭新的名字。与“招娣”那个充满鄙弃和工具意味的名字,截然不同。
夜雨……夜晚的雨……
她想起那个冰冷的、绝望的、充满血腥和暴力的雨夜。也想起,似乎就是在那场雨中,这个如同女王般的女人,出现了,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捞了回来。
这个名字……似乎还不错?
至少,比“招娣”好。
江曦月看着夜雨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和茫然,继续用那种平静而具有诱惑力的语调说道:
“跟我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可以当你的姐姐。”
姐姐?
夜雨的心,猛地一跳。
姐姐……这个词,对她而言,曾经只意味着“要让着弟弟”、“要照顾弟弟”、“弟弟的一切都比姐姐重要”……是一个充满委屈、忽视和牺牲的身份。
但眼前这个女人说,要当她的姐姐?
是像王凌霄那种人的姐姐吗?还是……
“为……为什么?” 夜雨终于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她的右眼里充满了不解、戒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近乎奢侈的期待。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给她新名字?为什么要当她的姐姐?她有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的?是因为……这只左眼吗?
江曦月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她看着夜雨那双充满了不信任和创伤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混合了理所当然、一丝淡淡的嘲讽、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情绪的语气,开口说道:
“因为,我想要个妹妹。”
她顿了顿,看着夜雨因为这句过于直白、甚至有些任性的话而再次愣住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心神摇曳的弧度,补充道:
“但家里那个老东西,不给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女儿对父亲特有的、混合了亲昵、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的抱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夜雨呆呆地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想要个妹妹……老东西不给生……所以……就捡一个回去?
这个理由……听起来太过简单,甚至有些荒谬。完全不像一个如此强大、如此高高在上的女人会做的事情。
见夜雨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回答,江曦月也不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夜雨,给予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阳光温暖地洒在夜雨苍白的脸上,将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照得闪闪发亮。
她看着江曦月。
看着这个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给予她温暖、治疗、新名字,现在又向她伸出“姐姐”之手的神秘而强大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厉害。比爸爸妈妈厉害得多。她住的地方,很漂亮,很温暖。她说话的语气,虽然带着威严,但似乎……并不讨厌她?至少,没有用那种看垃圾、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跟她走……意味着离开那个冰冷、恐怖、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离开“王招娣”这个充满诅咒的名字,离开那些视她如草芥的“家人”。
意味着,或许……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能有一个……“姐姐”?
即使这个“姐姐”的动机听起来有些奇怪,即使未来可能依旧充满未知和危险……
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比被亲生父母掐着脖子、差点挖掉眼睛、打断骨头、扔在荒野等死更坏吗?
比日复一日地蜷缩在冰冷角落,吃着猪食不如的糊糊,忍受着饥饿、寒冷、疼痛和视而不见的冰冷更坏吗?
不。
不会更坏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江曦月那平静而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下,夜雨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只右眼里,依旧残留着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混合了茫然、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亮起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好。” 她嘶哑着,用尽全力,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江曦月看着她,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似乎终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带着满意的眸光。
“很好。”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小女孩,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威严、却不再令人感到窒息的语调,“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夜雨。是我,江曦月的妹妹。”
“在这里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姐姐带你回家。”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离开了房间,将一室温暖的阳光和那个崭新的、名为“江夜雨”的未来,留给了床上那个依旧懵懂、却已悄然抓住命运转折点的瘦小女孩。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夜雨一个人。
她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江曦月那句“我是你姐姐”和“带你回家”。
江夜雨……
她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新名字。
每念一遍,仿佛就将“王招娣”那个充满痛苦和诅咒的过去,冲刷掉一分。
每念一遍,心里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就燃烧得更加明亮一分。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了巨大悲伤、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温暖。
她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瘦骨嶙峋的小手,轻轻抚上左眼覆盖的纱布。
这只眼睛……或许依旧是“怪异”的,是“不祥”的。
但至少现在,有一个叫做“江曦月”的、很厉害的“姐姐”,说她想要个妹妹。
说她,是江夜雨。
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
而属于“江夜雨”的人生,在这一刻,如同被雨水洗净、在阳光下重新抽芽的嫩苗,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