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噩梦(9)——家人(1 / 2)

一周的时间,在精心照料和顶级药物的作用下,足以让一个原本濒死的、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江夜雨脸上的红肿和伤口已经基本消退,只留下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消除的淡淡痕迹。脖子上的指痕也淡了许多。身上那些新旧骨折和软组织损伤,在特殊的医疗手段和江曦月不惜成本的资源投入下,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虽然左腿的旧伤和这次新添的伤势叠加,让她依旧无法自如行走,需要依靠特制的辅助支架,但至少疼痛已经大大减轻,脸色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白,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红润。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眼睛。

营养跟上,恐惧和绝望暂时远离,那双总是充满了惊恐、空洞、戒备的右眼,此刻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却如同被细心擦拭过的宝石,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清澈和灵动。当她偶尔因为江曦月带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或者窗外的飞鸟而微微睁大眼睛时,那种属于孩童的好奇和光彩,会短暂地冲破过往阴霾,让人心头一软。

江曦月对夜雨的变化很满意,但她也知道,有些“功课”,是时候让这个新妹妹去“完成”了。了结过去,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

于是,在准备带夜雨正式回“家”的前一天,江曦月亲自开车,载着夜雨,去了一趟市区边缘一个老旧的的社区医院。

车子在破败的医院门口停下。江曦月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对着副驾驶座上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又开始下意识紧张,抓紧了衣角的江夜雨,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示意她看向医院住院部三楼,某个拉着脏兮兮窗帘、窗户玻璃都裂了一条缝的房间。

“看看他们。” 江曦月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让她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夜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距离有点远,但她还是能看清那个房间的窗户,以及隐约透过缝隙看到的、里面混乱破败的一角。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混合了消毒水和霉味的气息。

江曦月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高倍数的望远镜。

夜雨犹豫了一下,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了那个窗口。

视野瞬间拉近。

她看到了爸爸。

他穿着皱巴巴的病号服,颓然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背对着窗户。原本挺直的背脊佝偻着,头发凌乱花白,仿佛老了二十岁。他的一条腿似乎不太灵便,裤管空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处,蒙着一块脏污的纱布,边缘还渗着可疑的黄褐色分泌物。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正对着瓶口发呆,眼神空洞麻木,充满了绝望和死气,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夜雨仿佛能看到,他嘴唇干裂,胡子拉碴,脸上、脖子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那是她留下的“纪念”。

她听江曦月简单提过,因为那晚的“入室抢劫”事件(对外宣称版本),以及领导亲眼目睹的“家庭惨剧”和后续调查,父亲的工作早就丢了。原本还算体面的工作、人脉、前途,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身体——太阳穴的重击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时常头痛欲裂,视力受损;而胯下那彻底的一脚……让他彻底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功能。双重打击下,这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对她视若无睹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具行尸走肉,靠着廉价的酒精麻痹自己,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

望远镜的镜头微微移动。

她看到了妈妈。

她同样穿着病号服,坐在另一张更破的床上,正低头,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地,剥着一个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橘子。她的左眼处,是一个用粗糙纱布胡乱包扎、依旧能看出凹陷轮廓的可怕伤口,纱布边缘脏污不堪。她的表情呆滞,嘴角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嘴里喃喃自语着谁也听不清的话,眼神浑浊,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精明和刻薄,只剩下一种疯癫的茫然和……对床上那个人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的“专注”对象,是床上躺着的、被层层脏污被褥包裹着的王凌霄。

夜雨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这个弟弟身上。

即使隔着望远镜,即使被被子盖着大半,夜雨也能看出,王凌霄的状态极其糟糕。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头上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和脓液的绷带,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肿得像香肠的嘴唇和一只无神半睁的眼睛。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被子下的轮廓显示,他的四肢似乎都缠着夹板或绷带,尤其是那条曾经踹过她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听江曦月说,他颅骨骨折,脑部受损,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智力受损,半身不遂,生活几乎不能自理。

而且,即便如此,他对食物的需求依然挑剔,即使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他依然会嚷嚷着要吃大鱼大肉,吃不到就发疯般地哭闹,甚至用头撞墙。

而已经半疯癫的母亲,对儿子这种无理要求,却表现出一种无下限的满足。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偷,去捡,甚至去讨,弄来一点点荤腥,然后像伺候皇帝一样,一点点喂到儿子嘴里,哪怕自己饿得眼前发黑。王凌霄那挑剔的嘴和疯癫母亲无底线的溺爱,如同两个黑洞,疯狂吞噬着这个家庭本就所剩无几、全靠变卖家当和亲戚接济的、微薄的积蓄。

父亲的工作没了,积蓄早已在最初抢救儿子时耗光,亲戚朋友避之不及。这个曾经在夜雨眼中幸福美满、拥有她渴望一切的家庭,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在贫困、病痛、疯癫和绝望中,缓慢地腐烂、下沉。每一分钱都用在给儿子买“好吃的”和支付最基本的医药费上,父母自己的伤根本得不到像样的治疗,在恶劣的环境和营养下,伤势反复感染,痛苦不堪。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甚至更糟。

夜雨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看着。

没有快意,没有悲伤,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且结局早已注定的悲剧。

她看着那个曾经掐着她脖子、恨不得她死的女人,如今像个疯婆子一样伺候着另一个废物。

她看着那个曾经对她视若无睹、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如同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等死。

她看着那个曾经夺走她一切、还要挖她眼睛的弟弟,如今生不如死,拖垮着整个家庭。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是她亲手造成的结局。

也是他们自己,长久以来的冷漠、虐待、纵容和扭曲价值观,所必然导向的结局。

江曦月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身边小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死寂。但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结,需要自己去看,去解,哪怕解的方式是彻底的“了断”。

不知过了多久,夜雨缓缓放下了望远镜。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看完了?” 江曦月问。

“嗯。” 夜雨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曦月侧过头,看着她。

夜雨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恢复了部分神采、但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右眼,看向江曦月,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语气平淡。

“我不认识他们。”

江曦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赞许的光芒。

“那就回家。” 江曦月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那个散发着贫穷和绝望气息的角落,驶向了与那里截然相反的、代表着权力、财富和崭新未来的方向。

…………

新的家,位于城市最核心、安保最严密、风景也最优美的顶级豪宅区。但江曦月带夜雨去的,并非那种张扬奢华的独栋别墅,而是一栋外表看起来低调简约、甚至有些冷硬的深灰色现代风格建筑,掩映在高大的乔木和精心修剪的绿植之后,私密性极佳。

车子通过数道严密的电子验证,驶入地下车库。江曦月亲自抱着腿脚不便的夜雨,乘坐一部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装修风格冷硬而富有科技感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光线明亮。家具线条简洁,色调以黑、白、灰和深蓝为主,充满现代感,但也因此显得……有些缺乏人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雪松和皮革混合的,清冷好闻的气息,和江曦月身上的香味有些类似,但更加冷冽。

这就是……姐姐的家?

江夜雨被江曦月轻轻放在客厅中央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她拄着特制的小支架,有些怯生生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间。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江曦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回音,“你的房间在楼上,已经布置好了,一会儿带你去看。先见见……”

她的话还没说完——

“嗒、嗒、嗒……”

一阵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客厅另一侧、通往内部区域的走廊里传来。

有人在家?

夜雨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抓着支架的小手紧了紧,目光警惕地投向声音来源。

脚步声越来越近。

首先出现的,是一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定制皮鞋,然后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裤包裹着的、笔直修长的腿。

再往上,是挺括的白色衬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领带,剪裁完美的西装外套,以及……一副宽阔结实、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肩膀和胸膛。

单看这身材、这穿着、这走路的姿态,任谁都会觉得,这必然是一位气度不凡、成熟稳重、极具魅力的成功男士。

夜雨的目光,也顺着这出色的身材线条,带着一丝本能的紧张和好奇,缓缓向上移去——

然后——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来者的“头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夜雨那双刚刚恢复些许光彩的右眼,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剧烈收缩!小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僵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到了什么?!

那、那是什么?!!

那确实是一个头。

但……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头!

那是一个……马的……头?!

不,不完全对!那个“马头”的头顶两侧,还长着两只弯曲、粗壮、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漆黑如墨的——牛角?!

“马脸”上覆盖着短而坚硬的、夹杂着些许灰白的深棕色短毛,口鼻向前突出,一双属于人类的、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惯常的不耐和审视,嵌在这张非人的面孔上,显得格外诡异和……充满压迫感!原本应该梳理整齐的头发,变成了蓬松杂乱、如同鬃毛般的深棕色毛发,披散在脑后和颈间。

而最离谱的是——在这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打着精致领带、仿佛刚从某个重要国际会议上下来的、气质卓绝的“人身”后面,屁股的位置,西装裤被微微顶起,一条活生生的、毛色油亮、尾梢飘逸的深棕色马尾,正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自然地、一甩一甩地摆动着!甚至还“啪”地一声,轻轻抽打了一下光洁如镜的地板!

牛头!马面!人身!西装革履!还拖着一条会动的马尾!

这、这、这……

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