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思考、甚至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过于荒诞、诡异、超出她认知极限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打颤,抓着支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那只右眼里,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小脸吓得惨白如纸。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逃跑,但腿脚不便,而且身体僵硬得根本动不了。
她只能呆呆地、如同被天敌盯上的小兔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顶着滑稽马头、穿着笔挺西装、甩着活生生马尾的“怪物”,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她和江曦月的方向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那马蹄般的脚步声,和尾巴甩动的“沙沙”声,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脏上。
江宇霖早就听女儿江曦月提过,要在外面“捡”个妹妹回来。他当时就有些头大,觉得女儿行事越来越出格,但碍于某些原因,也没有强硬反对,只想着等她带回来看看再说,不行再想办法“处理”。
此刻,他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远程会议,正打算去书房处理点文件,就听到电梯声和女儿的说话声,知道是那个“捡来的”到了,便想着出来看一眼,打个“照面”,顺便用自己这副“尊容”吓唬一下,让那个不知底细的小丫头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老实点。
然而,当他走出走廊,目光随意地扫向客厅中央,落在那个被女儿带回来的、瘦瘦小小、拄着支架、像只受惊小鹌鹑一样呆立原地的小女孩身上时——
即使是以江宇霖的见多识广、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小女孩已经被仔细清洗打理过,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舒适的浅蓝色娃娃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虽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身高只到江曦月大腿,脸颊也还没什么肉,但那张小脸的五官,却精致得如同上帝精心雕琢的杰作。
眉毛细长,睫毛浓密卷翘,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右眼是漂亮的杏仁形状,此刻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瞪得圆溜溜的,蓄满了泪水,如同浸在清泉中的黑曜石,湿漉漉,雾蒙蒙,我见犹怜。而左眼,被一块干净柔软的白色纱布妥帖地遮盖着,更添了几分脆弱和神秘感。
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瓷娃娃,或者……某种极其珍贵稀有的、需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动物。
饶是江宇霖这般人物,此刻心中也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小丫头……洗干净了倒是挺……可爱的?
至少,比曦月小时候那副天不怕地不怕、整天想着拆家的混世魔王样子,顺眼多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就看到小女孩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缓缓上移,对上了他这张顶着牛角的马脸。
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充满了极致惊恐和崩溃的、稚嫩尖锐的哭嚎,猛地从小女孩喉咙里爆发出来!打破了客厅死寂!
江夜雨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积攒的恐惧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小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退,结果因为腿脚不便加上惊慌失措,左脚支架一滑,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也顾不上疼,只是仰着那张涕泪横流的小脸,对着那个“怪物”,继续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见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恶魔。
“怪、怪物……呜呜……有怪物……姐姐……有怪物……呜呜呜……救命……” 她边哭边语无伦次地喊着,小手指着江宇霖的方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江宇霖:“……”
他顶着那张马脸,动作顿在原地,看着地上哭得惊天动地、形象全无的小丫头,又看看自己这身行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好像……吓过头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或者干脆转身走人,让女儿自己处理这烂摊子时——
“爸——!!!”
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清冷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只见原本站在门口放东西的江曦月,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冲到了江宇霖面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那双总是盛满威严或妩媚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毫不客气地瞪着自己父亲那张马脸,声音因为气愤而拔高:
“你吓到她了!!!看看你这样子!把袖扣摘了!快!”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想去扯江宇霖左手袖口上那枚造型古朴的纹章袖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客气的“命令”意味。
江宇霖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开她的手,马脸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曦月,别闹。” 他用那张马脸,发出低沉平稳、带着磁性的男性嗓音,试图维持作为父亲的威严,“我这不是……出来看看吗?”
“看什么看!你看你把妹妹吓成什么样了!” 江曦月不依不饶,指着地上还在嚎啕大哭、已经快要背过气去的夜雨,语气更加气愤,“她才刚来!之前受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你倒好,直接用这副垃圾样迎接她?!存心的吧你!赶紧变回来!”
江宇霖被女儿怼得无言以对,又瞥了一眼地上哭得惨兮兮的小不点,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烦,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加清晰的……理亏?
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他抬起左手,用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左手袖口上那枚暗金色的牛马纹章袖扣,指尖在某个隐蔽的卡扣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机械锁扣弹开的声响。
下一秒——
以那枚袖扣为中心,一层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无声荡开。
江夜雨正哭得昏天暗地,泪眼朦胧中,她看到那个可怕的“怪物”,似乎抬手做了什么动作。然后,她惊恐地看到,那个顶着牛角的马头,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剧烈地扭曲、模糊、变形!
“呜……嗝!” 她的哭声吓得打了个嗝,惊恐地瞪大眼睛。
只见在那片扭曲的光影中,那个滑稽诡异的马头和牛角,如同褪色的墨水般迅速消散、收缩!蓬乱的棕色鬃毛也消失不见!
短短一两秒内,一个全新的、正常的、人类的头部轮廓,清晰、稳定地呈现出来。
乌黑浓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饱满的额头,斜飞入鬓、如同墨裁的剑眉,眉下是一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审视的狭长眼眸,鼻梁高挺如悬胆,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一张极其英俊、成熟、充满男性魅力、糅合了岁月沉淀的睿智沧桑与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的、完美到足以让任何见到他的人失神片刻的脸,取代了刚才那可怖的“马头”。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条活生生的、会摆动的深棕色马尾,也如同幻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挺括的西装裤后,恢复了平整。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牛头马面、拖着尾巴的“怪物”。
而是一位穿着高级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英俊得近乎妖异的成熟男性。只有他左手袖口上,那枚造型古朴的牛马纹章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荒诞一幕并非幻觉。
夜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仰着小脸,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和脸颊上,小嘴微微张着,右眼瞪得圆圆的,看看江曦月,又看看那个瞬间从“怪物”变成“超级帅叔叔”的男人,脑子彻底死机了。
变、变、变回来了?!
怪物……变成人了?!
还变得……这么好看?!
这、这是魔法吗?!还是她哭得太厉害出现幻觉了?!
江曦月看到父亲终于恢复了“人样”,又看看地上傻掉的小不点,这才稍微消了点气。她没好气地白了江宇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江夜雨身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拍掉她裙子上的灰尘,又用纸巾仔细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好了好了,夜雨不怕,不怕了哦。” 江曦月的声音放得极其温柔,与刚才怼父亲时判若两人,“你看,怪物没有了,是姐姐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他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吓到你了吧?乖,不哭了。”
江夜雨被江曦月抱在怀里,感受着姐姐身上温暖好闻的气息,又偷偷抬起湿漉漉的右眼,怯生生地看向那个已经变得“很正常”、甚至“很好看”的叔叔。
江宇霖也看着这个被女儿抱在怀里、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像只受惊小兔般偷瞄自己的小丫头,心里那点尴尬和理亏,不知怎的,又化开了一丝。他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咳……江夜雨,是吗?我是曦月的父亲。刚才……是我考虑不周,吓到你了。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依旧有些生硬,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矜持,但至少态度是诚恳的。
江夜雨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帅气的叔叔,又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马头怪物,小脑袋里乱糟糟的。但她能感觉到,姐姐抱着她的手臂很温暖,很有力,姐姐在保护她。
而这个叔叔……虽然刚才很可怕,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凶了?而且他道歉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脸往江曦月颈窝里埋了埋,只露出半只右眼,很小声、带着浓重鼻音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歉,但显然还没完全从惊吓中恢复。
江曦月抱着夜雨,看向父亲,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看你干的好事!
江宇霖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那个……房间都准备好了吧?带她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完,他像是生怕女儿再“训”他,也怕再吓到那个小哭包,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匆匆走向书房的方向,只是背影看起来……莫名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书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重新只剩下江曦月和夜雨两人。
江曦月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还在一抽一抽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
“好了妹妹,怪物被姐姐打跑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姐姐会保护你。不怕了,嗯?”
江夜雨抬起头,看着江曦月温柔带笑的脸,又看看书房紧闭的门,心里那种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终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茫然、温暖、和一丝奇异安全感的复杂情绪。
这里……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虽然爸爸会变成怪物……
但姐姐好像不怕他,还会凶他。
而且……怪物变回人之后,还挺好看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小脑袋靠在江曦月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那只右眼里,惊魂未定的泪水渐渐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好奇和依赖。
“嗯……” 她小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江曦月满意地笑了,抱着她,朝着楼上为她精心准备的房间走去。
而书房里,江宇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枚牛马纹章袖扣,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那小丫头被吓哭的惨状,以及她哭完后那双湿漉漉、红彤彤、如同小兔子般的眼睛……
好像……确实捡了个麻烦回来。
但……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比预想中,要……顺眼那么一点点?
他摇了摇头,将袖扣小心收好,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