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逆着门口稍亮的天光，走了进来。
是小满。
及肩的黑色短发发梢微翘，头顶梳着可爱的双丸子头，以与她衣裙同色系的青绿丝带系着，严谨中透着一丝少女的巧思。面容精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漠然，仿佛周遭茶馆的暖意与闲适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她身上那件改良过的青绿色中式连衣裙，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宽大的袖口与衣襟处的深色镶边、铜色滚边，勾勒出含蓄的雅致。浅色布袜，深色绣花鞋，步履轻悄，几乎不闻声息。
她目光在茶馆内略一扫过，便精准地落向了窗边那个白毛身影，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师妹！这里这里！” 宿愿瞬间活了，刚才那点百无聊赖一扫而空，桃花眼弯成月牙，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银发随着动作漾开一片流光。她周身那阳光开朗的气息几乎要实质化，将小满带来的那点冷淡气场冲淡了不少。
小满走到桌边，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宿愿灿烂的笑脸上，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往上牵动了一点点，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温度：“师姐。”
“哎！坐坐坐！等你半天了，茶都快凉了！” 宿愿热情地拍拍身边的空位，顺手就拎起茶壶要给小满斟茶，动作熟稔又自然，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隔阂或距离。
小满依言坐下，姿态端正，与宿愿那歪在椅子里的懒散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她刚坐下，左手似乎习惯性地往自己身侧那个绣着同色系暗纹的随身小布袋里探了一下——
动作顿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淡漠的漂亮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
只见宿愿不知何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包油纸裹着的、还带着小满体温的桂花米糕，正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她满足地眯起那双星空蓝的桃花眼，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道：“唔！好吃！还是小满带的零食最合我胃口！甜甜的，糯糯的，火候正好！”
小满：“……”
她缓缓地，将空空如也的左手从布袋边收回，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师姐那副“偷吃成功还卖乖”的得意嘴脸。
哪有师姐这样的？
用时停偷零食？
而且手法越来越娴熟，越来越防不胜防！她明明已经很警惕了！
无语。
小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表情的平静，但终究没忍住，丢给宿愿一个冷淡眼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早已习以为常的认命：“师姐，你又来。说过多少次，想吃可以直接说。”
“哎呀，直接说要来的，哪有拿来的香？” 宿愿咽下米糕，舔了舔指尖，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枚素戒在她颈间晃了晃，“而且，这说明我们小满时刻惦记着师姐我嘛！连零食都随身备着师姐最爱吃的！”
“……” 小满被她的歪理噎了一下，懒得再跟她掰扯。不再看宿愿那副嘚瑟的样子，而是又伸手，这次光明正大地，从那个看似小巧却容量不小的布袋里，拿出了更多的零食——不仅有新的桂花米糕，还有杏仁酥、荷花酥，还有一小罐密封好的糖渍梅子，一样样，默不作声地推到桌子中央，推到宿愿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早就给你备好了，偷什么偷”的淡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藏在冷淡下的纵容。
宿愿的眼睛“噌”地亮了，像盛满了星光。“哇！小满你最好啦！” 她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将所有零食拢到自己面前，开始快乐地挑选下一块目标，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刚才用时停偷零食的不是她一样。
小满看着宿愿像只屯粮过冬的松鼠般，快乐地将各式点心在面前排开，斟酌着下一口的顺序，那副纯粹满足的模样，让她冷冽的眉眼又柔和了一分。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任由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冲淡了点心可能带来的甜腻。
待宿愿终于解决完一块杏仁酥，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小满才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眸看向宿愿，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清泠，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难以察觉的关切：
“师姐。”
“嗯？” 宿愿正捏起一块糖渍梅子，闻言抬头，星空蓝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享用美食的愉悦光彩。
“你在超自然公司，” 小满的语调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过得还好吗？”
宿愿捏着梅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带着她那似乎永远没有阴霾的劲：“好啊！当然好！赤兔那边可热闹了，比师父那里好玩多啦！” 她掰着手指头数，好像真的在认真比较。
小满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宿愿，仿佛能透过那层阳光开朗的表象，看到更深的东西。等宿愿话音落下，她才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最近研习时间略有小成。” 她摊开一直虚握的左手，之前掌心悬浮的、那枚看似罗盘的圆形物件再次悄然浮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灵光。“若你在那边需要接应，或是有麻烦……我可以过去。”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宿愿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小满会主动提出这个。她看着小满掌心那枚精巧的罗盘虚影，又看看小满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认真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暖，又有点痒。
她知道小满性子冷，话少，能主动说出“过去帮忙”这种话，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表达了。
“噗——” 宿愿忽然笑出声，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带着点惯有的、气死人的调侃，“怎么啦我的冰山小师妹，终于舍得下山来玩啦？还是怕师姐我在外面被人卖了，没人给你偷……啊不是，分享零食了？”
小满面无表情地收回罗盘虚影，端起茶杯，用杯沿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宿愿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说呢”以及“再胡扯就不给你点心吃了”。
“哎呀，好啦好啦，” 宿愿见好就收，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真切了许多，少了几分刻意搞怪的夸张，“放心啦小满，你师姐我这么厉害，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嘛？” 她拍了拍胸脯，颈间的素戒随之晃动，“退一步说，我也有假身，不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