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依旧丰盛而温馨。清虚子听阿念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古籍心得,虽然大部分对他而言也是基础,但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饭后,清虚子原本打算考较一下阿念近日的功课,但看到两个孩子玩了一天、又钻研了一下午,脸上都有些倦色,便改了主意。
“今晚天寒,就别去静室打坐了。” 清虚子道,“去我屋里吧,地龙烧得最旺,还有你赵师姑下午送来的新炒的南瓜子和糖渍金桔,咱们爷仨说说话。”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阿念的积极响应。小黄也无异议,她很喜欢这种一家人围坐闲聊的时光,比任何华丽的娱乐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幸福。
清虚子的卧房比“听竹轩”更加宽敞,陈设也更为古朴大气,但此刻,地龙烧得整个房间暖意袭人,几乎要穿不住外袍。清虚子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家常道袍,阿念也脱了厚重的斗篷,只穿着贴身的棉袍。小黄则将外罩的比甲脱下,搭在椅背上。三人围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中间的小几上摆着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晶莹剔透的糖渍金桔、一壶加了蜂蜜和姜片的滚烫红枣茶,以及一碟赵师姑特制的桂花米糕。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偶尔能听到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屋内,却是灯光温暖,茶香袅袅,瓜子壳剥落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响起的低语轻笑,交织成一曲平淡却动人的家居乐章。
清虚子抓了把瓜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边和阿念聊着观内的一些琐事,哪处殿宇的瓦需要开春检修,哪位师兄近日修为有所精进,后山药圃里某株灵草长势喜人……话题轻松,气氛融洽。阿念也叽叽喳喳地补充着自己从铁柱他们那里听来的、关于某某师兄练功闹出的笑话,或者某某师叔偷偷在丹房里试验新配方结果炸了炉的“秘闻”,逗得清虚子忍俊不禁,小黄也掩嘴轻笑。
灯光下,清虚子的侧脸在温暖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看着一双儿女在眼前说笑玩闹,是他漫长修道生涯中,最为平静满足的时刻。阿念则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说到兴奋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只有在家、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毫无保留的赤子之心。
小黄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着甜暖的枣茶,目光柔和地流连在父亲和弟弟身上。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这样的温暖,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冰冷孤独的夜晚,连想都不敢奢望的美梦。而现在,美梦成了真,她就坐在梦里,被暖意和爱意密密实实地包裹着。
只可惜,妈妈不在身边……
对了,那夜的机器人,说过“妈妈被挟持了一类的话”,那么……
妈妈,果然还活着。
不知不觉,夜渐深。阿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清虚子见状,便道:“不早了,明日还有早课,都早些歇息吧。”
阿念点点头,却赖着没动,反而往小黄身边凑了凑,将脑袋靠在她肩上,像只依赖人的小兽,含糊地嘟囔:“再待一会儿嘛,爹屋里暖和,不想动……”
清虚子失笑,也没催促,只是将炕桌往外挪了挪,给阿念腾出更多倚靠的空间。小黄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弟弟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他有些蓬乱的额发。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风声悠长的呜咽。
小黄想到那些机器人,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里德尔。
这些日子在清虚观的幸福,像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将她烘得暖洋洋的,几乎要忘记外面的风雪。但此刻,在这温暖安全的壁垒之内,听着窗外真实存在的寒风,那个雪夜独自站在屋檐下、被众人无视避开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里德尔。
她救过自己。在那个生死一线的夜晚,她出现了,挡在了自己和那些冰冷的杀人机器之间。哪怕她的出现可能别有目的,哪怕她的援手在清虚子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哪怕她因此受的伤可能并不重,甚至可能是故意的……但那一刻,她确实站出来了。
这份情,小黄记得。
她曾以为自己对里德尔只有厌恶和疏离,因为她是伤害阿念和清虚子的罪人。但此刻,在这满室的温馨和亲情环绕下,再想起那道孤影,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对过往过错无法释怀的不谅解,有对阿念和清虚子心痛的感同身受,但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物伤其类的悲悯,以及对那夜援手的一点点……感激?
尤其是,当她自己也被如此深厚无私的“父爱”包围时,再去看里德尔与清虚子之间那冰冷如铁的隔阂,那种对比带来的冲击,格外鲜明。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曾长久地缺失父爱,所以更能体会到那种被至亲之人彻底无视、划清界限的痛苦,哪怕那是罪有应得。
又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最基本的、对“善意”的回报心理。
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阿念似乎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清虚子也微阖着眼,仿佛在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