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低头,看着茶杯中晃动的、倒映着灯光的琥珀色茶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似乎也在假寐的清虚子,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但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爹。”
“嗯?” 清虚子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小黄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关于……里德尔。”
听到这个名字,清虚子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靠在她肩上的阿念,身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依旧闭着眼,没有动。
小黄能感觉到房间里气氛的微妙变化,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尽量客观地陈述事实:“就是……我来的那天晚上,在山门外,遇到那些机器人围攻的时候……里德尔,她出现了。她挡在了我和那些机器人中间,还……受了伤。”
她顿了顿,观察着清虚子的表情。后者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深邃,看不出情绪。
“我知道,她可能……有自己的打算。我也知道,后来是爹您救了我,她的那点帮忙,根本不算什么。” 小黄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坦诚,“但是……在那个关头,她确实站出来了。这份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我记得。”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清虚子,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心脏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跳动。她不知道这番话会引来什么反应。干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拎不清,同情不该同情的人?会不会……因此对她感到失望?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炭火“哔剥”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许久,清虚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有些异常:“所以,你想说什么,小黄?”
小黄抬起头,迎上清虚子的目光。那双总是对她充满慈爱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让她看不透底。她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不想说什么,爹。我知道她做过的事,知道您和阿念因为她承受的痛苦。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为她说什么,更不会要求您原谅她或者改变对她的态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您。因为您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对您有所隐瞒。也因为……我记得那份援手,无论它多么微小,无论它背后有多少算计。这是我的事,与您如何对待她,是两回事。”
她将“我的事”和“您的事”分得很清楚。她不求情,不辩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表明自己的态度——恩怨分明,记恩是记恩,与对过错者的态度无关。
清虚子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思索,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靠在肩头的阿念,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但小黄能感觉到,他靠着自己的身体,比刚才更加放松了一些。
良久,清虚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看向小黄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理解,是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是个好孩子,小黄。” 清虚子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依旧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重情,明理,恩怨分明。这很好。”
他没有对里德尔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对小黄的“记恩”表示赞同或反对。他只是肯定了小黄这个人,和她处事的原则。
“你记得便记得吧。” 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是你的事。至于其他的……夜深了,都去睡吧。”
他站起身,走到阿念身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阿念,回房睡。”
阿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坐直身体,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对小黄说了声“姐姐晚安”,就被清虚子半扶半抱地送出了房间。
小黄独自坐在依旧温暖的炕上,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说了想说的话。干爹听到了,没有生气,没有责怪,只是……知道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