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薇薇安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紫眸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她很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
“对啊，出门。” 巫玲儿从浴室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已经打湿，水珠顺着她艳丽的脸颊滑落，她对着薇薇安眨了眨眼，“既然是圣诞节，总得有点气氛吧？我们去买点装饰品，还有……食材？我记得冰箱里除了酒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魔法材料，什么都没有。难道前辈想饿着肚子，在这么个冷冰冰的鬼地方过圣诞？”
她说着，又缩了回去，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她含糊的催促：“快点啦前辈！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洗？”
………………
当两人终于收拾妥当，走出那栋冰冷的高层建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空气干冷。薇薇安换上了一身高领的黑色羊毛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剪裁利落的及膝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紫色的格纹围巾，将那些暧昧的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倦意和尚未完全褪去的、被强行拉出舒适区的不适。
巫玲儿素净的脸庞在冷风中显得格外白皙明艳，她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紧紧握住了薇薇安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薇薇安的身体又是一僵，看向巫玲儿。
“别动，冷。” 巫玲儿侧头看了她一眼，理由找得理直气壮，然后将薇薇安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了她皮夹克温暖的口袋里。
掌心相贴，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递过来。薇薇安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再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街道另一边光秃秃的树枝，耳根却悄悄红了。
圣诞前夕的街道，果然与往日不同。即使是在这个以冰冷现代感和隐秘魔法着称的区域，也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节日气息。许多店铺的橱窗里挂起了彩灯和冬青花环，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大多步履匆匆，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脸上带着或真实或勉强的节日笑容。
巫玲儿显然对“过节”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或者说，她对“拖着薇薇安体验凡人节日”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她拉着薇薇安，像一尾灵活而强势的鱼，穿梭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
“前辈，你看这个！” 她停在一家专卖稀奇古怪魔法小玩意儿和节日装饰的店铺前，指着橱窗里一个会自己不断变换颜色、还会模拟下雪场景的水晶球。
薇薇安瞥了一眼，客观评价：“基础的光影魔法和凝水术，能量转换效率低下，华而不实。”
巫玲儿：“……”
她翻了个白眼，拽着薇薇安继续走，“谁让你分析原理了！是问你好看不好看！”
“……尚可。” 薇薇安勉强给出一个中性评价。
“这个呢？” 又停在一家糖果店前，巫玲儿指着一罐做成迷你魔杖形状、闪着七彩糖霜的棒棒糖。
“糖分过高，色素添加剂，对魔力循环无益，且可能粘牙。” 薇薇安微微蹙眉。
巫玲儿忍无可忍，直接拿起一根，剥开糖纸，在薇薇安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草莓香精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糖霜粗糙的颗粒感。她想吐出来，但巫玲儿已经拉着她走开了，还回头对她得意地挑眉。
“好吃吗？” 巫玲儿问，眼睛亮晶晶的。
薇薇安含着那根可笑的棒棒糖，感受着那陌生的、过于直白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看着巫玲儿那张写满了恶作剧得逞和期待的脸，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最终，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别扭地转开了视线，耳根更红了。
巫玲儿嘴角的笑意扩大，没再追问，只是握紧了口袋里薇薇安的手。
她们最终走进了一家大型的连锁超市。这里节日的气氛更加浓厚，入口处立着巨大的、装饰着彩灯和塑料礼物的圣诞树，空气里混合着烤面包、熟食和清洁剂的味道，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铃儿响叮当”，购物车碰撞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薇薇安极其不适应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
巫玲儿却如鱼得水。她推来一辆购物车，目标明确地朝着生鲜区走去。
“火鸡……太大了，我们俩吃不完。牛排？嗯，这个不错。再买点虾……前辈，你喜欢吃鱼吗？三文鱼怎么样？” 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般念叨，不时拿起一样食材看看，又放回去，或者直接扔进购物车。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薇薇安跟在她身边，像个沉默的、精致的影子。她对烹饪一窍不通，对食物的要求也仅限于“能提供能量、不影响魔力稳定”。看着巫玲儿熟练地挑选着看起来新鲜的三文鱼排，比较着不同品牌橄榄油的价格，甚至还能跟卖肉的师傅聊几句关于雪花分布的话题……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这个在夜里如同野兽般凶狠、白天又张扬不羁的后辈，似乎也有着……如此“普通”的一面。会为了晚餐吃什么而斟酌，会考虑分量和价格，会在拥挤的超市里，因为抢到最后一盒点缀着开心果碎的奶酪而露出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她知道巫玲儿过去是蛊医，但第一次看到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还是有些愣神。
巫玲儿推着渐渐满起来的购物车，转向烘焙区。
薇薇安的目光，却被不远处节日礼品区琳琅满目的包装纸、丝带、和各种各样或可爱或华丽的礼物盒吸引了。那些鲜艳的颜色和精致的造型，在她单调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具有吸引力。
她想起巫玲儿早上说的“礼物”。
她该送巫玲儿什么呢？
魔导书？她那些珍藏的孤本，巫玲儿恐怕看一页就会睡着。
稀有药材？以巫玲儿那粗枝大叶的性格，说不定哪天就当调料扔进锅里了。
诅咒卷轴？……还是算了，她不想圣诞节变成事故现场。
那……送什么呢？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礼物。一个做成小恶魔形状、头顶光环、抱着礼物盒的毛绒玩偶？太幼稚。一套印着雪花和麋鹿图案的马克杯？太普通。一条红绿相间、带着铃铛的圣诞围巾？……巫玲儿绝对不会戴。
似乎，没有什么合适的。
“前辈，发什么呆呢？” 巫玲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她已经选好了东西，推着车走了过来，顺着薇薇安的目光看向礼品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抹熟悉的、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怎么，在为我挑礼物吗？” 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薇薇安的耳朵，用气声说，“不是说好了，把你打包送我就行了吗？”
薇薇安的脸“腾”地又红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购物车挡住了去路。她瞪了巫玲儿一眼，可惜那眼神因为羞恼而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是在娇嗔。
“我、我没……” 她试图否认。
“好好好，你没挑，是我在挑。” 巫玲儿从善如流，不再逗她，转而真的在货架上看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俗气的装饰品，最终，停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
那里放着一些 DIY 的材料包。有编织手绳的，有制作羊毛毡小动物的，有拼装微型城堡模型的……大多蒙着一层薄灰，显然没什么人问津。
巫玲儿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材料包上。那是制作某种道具的材料包，包含了藤圈、各色棉线、羽毛、珠子和一些亮晶晶的小装饰。
巫玲儿认识那个，那是可以驱散噩梦的魔法道具。
巫玲儿的眼神闪了闪。她想起薇薇安偶尔在深夜惊醒时，那空洞而冰冷的目光，想起她身上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的、陈旧的伤痕，想起她总是将自己封闭在冰冷知识和强大力量构筑的堡垒里，仿佛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噩梦。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材料包，看了看说明，又放了回去。太粗糙了。藤圈不够圆润，棉线质地普通，羽毛是染色的，珠子是塑料的。
“走了，结账。” 巫玲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推着车走向收银台。
薇薇安默默跟上，心里还在为礼物的事情烦恼。
结账的队伍排得很长。等待的间隙，巫玲儿忽然转过头，看着薇薇安，很认真地问：“前辈，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圣诞礼物吗？”
特别想要的？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想要什么？更多的古籍？更强大的魔法？还是……
后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惊。她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承认过这种软弱的渴望。
“没有。” 她最终，平静地否认。
巫玲儿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哦。”
轮到她们结账了。东西一样样扫描，装袋。巫玲儿付了钱，提起两个沉重的购物袋，轻松得仿佛拎着两片羽毛。薇薇安想帮忙，被她躲开了。
“我来就行，前辈你跟着我就好。” 巫玲儿说着，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再次无比自然地，握住了薇薇安的手，塞回自己温暖的口袋。
走出超市，冷风一吹，带着节日特有的、冰冷的喧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彩灯次第亮起，将暮色渲染得光怪陆离。
“回家吧。” 巫玲儿说，握着薇薇安的手紧了紧，“晚上，我们来做圣诞大餐。然后……”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薇薇安，在漫天渐起的、冰冷的霓虹灯光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然后，交换礼物。”
薇薇安的心，莫名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巫玲儿被灯光映照的侧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暖，第一次，对“明天”，对这个名为“圣诞节”的日子，产生了一丝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