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并非地上任何一处凡俗的奢华宅邸,亦非寻常意义上的“家”。
这里是悬浮于云端之上、被重重炼金矩阵与空间折叠技术守护的私人领域——艾伦的“空中浮岛”。
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一座微型的、完全遵循主人意志而存在的空中宫殿。整体呈现出未来主义与古典美学交织的奇异风格。银灰色与暗金色的金属结构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巨大的弧形落地窗采用特殊的单向晶体,从内可清晰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与遥远地平线上城市如星屑般的光点,从外则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确保绝对的私密。
浮岛内部空间极为开阔,挑高的穹顶模拟出真实的星空天幕,此刻正缓缓流转着符合节日的、带着细碎雪花的冬日星图。空气恒温恒湿,弥漫着一种清冷的、类似臭氧与雪松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精密环境控制系统与昂贵熏香共同作用的结果,洁净,空旷,带着不近人情的科技感,却又在细节处彰显着难以估量的财富与权力。
与逍遥那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奢华享乐不同,这里的“圣诞”氛围,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极具个人品味与距离感的艺术陈列。
没有传统的圣诞树。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客厅中央、由无数颗切割完美的无色钻石与暗蓝色能量水晶通过磁力场维系的、不断缓慢旋转的复杂几何星体模型,象征着节日的星辰。角落里,一株经由炼金术培育的、叶片呈银蓝色、散发着幽冷微光的“霜星冷杉”,便是唯一的“绿意”。墙壁上投射着动态的全息影像,是古典油画风格的静谧雪景,偶尔有驯鹿与雪橇的幻影无声掠过。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极低的、有助于放松精神的背景白噪音。
一切都符合两位主人的审美与身份:极致,冰冷,充满掌控感,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而,在这片冰冷、精确、仿佛连空气都经过计算的空间里,却涌动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无声而炽热的气流。
客厅一侧,靠近日落方向巨大落地窗的区域,铺设着触感异常温暖柔软、色泽如深夜天鹅绒的厚重地毯。地毯上随意散落着几个同色系的软垫。此刻,爱德华正半靠在一个最大的软垫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奢华的墨绿色天鹅绒宫廷式睡衣,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细密的、不易察觉的暗银色滚边与家族徽记暗纹。睡衣的质地柔软,却因他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姿,而透出一种古老的、略带病态的优雅。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古朴、封面以某种奇异金属与皮革装订的炼金术笔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面前晶莹的落地窗,望着窗外那永无止境翻腾的、被夕阳染上瑰丽金红的云海,眼神空茫,仿佛思绪已飘向某个遥远而沉重的地方。
他知道艾伦与家族,尤其是与其父之间那道深可见骨、最终以鲜血和死亡划上句号的裂痕。他自己出身古老贵族,对血脉、传承、家族荣耀与阴影带来的重压,再熟悉不过。
他能感觉到,艾伦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当浮岛悬浮于万家灯火之上,当节日这种本该与“家庭”、“团聚”紧密相连的时刻——周身会散发出一种比平日更甚的、冰冷的疏离感。那并非针对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处境与过往的漠然,或者说,防御。
就在这时,轻微的、几乎无声的滑动声响起。
是艾伦。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身象征权力与距离感的银灰色高定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领口微敞的象牙白丝质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那标志性的、如同月光流淌般的银发,也随意地散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稍稍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又锐利逼人的气势。他手里拿着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杯中是晃动着琥珀色光晕的、年份极佳的白兰地。
他没有穿鞋,赤足踩在温暖的地毯上,步履无声,悄然靠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爱德华。
直到艾伦的影子笼罩了爱德华手中的书页,带着体温和白兰地醇香的气息靠近,爱德华才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回视线。
那双奇特的眼眸,对上了艾伦垂下的、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深邃探究的目光。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艾伦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带着磁性慵懒的调子,但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压低了声线,便多了几分只有彼此能懂的亲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将其中一杯白兰地,递到爱德华面前。
爱德华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起眼眸,静静地看了艾伦两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艾伦风流倜傥的表象,触及他内心深处那片冰冷的荒原。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淡色的唇,伸手接过了酒杯。指尖相触,一触即分,艾伦的指尖温热,爱德华的指尖微凉。
“云。” 爱德华简单地回答,声音有些低,带着仿佛蒙着灰尘的质感。他端起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醇厚的香气,却没有立刻喝。
“云有什么好看的?” 艾伦在他身边随意地坐下,不是紧挨着,却是一个足够亲近、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气息的距离。他背靠着另一个软垫,长腿舒展,抿了一口酒,目光也投向窗外那壮丽的云海落日,“每天不都这样?翻来覆去,无聊得很。”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在谈论天气。但爱德华知道,艾伦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掩盖真实的情绪,或者……挑起话题。
“无聊,或许才是常态。” 爱德华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更轻了,“总好过……惊心动魄。”
这话意有所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光滑的杯壁。
艾伦侧过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盯着爱德华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他那身古老矜贵的墨绿色天鹅绒睡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爱德华指的是什么。艾斯的死,家族的纷争,还有他们之间这种建立在危险平衡与互相吸引之上的、微妙而不稳定的关系。
“惊心动魄?” 艾伦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带起一点回音,有些冷,也有些别的什么,“我亲爱的爱德华少爷,您是在暗示,跟我在一起,很‘惊心动魄’吗?”
他故意用了敬语,语气里的调侃和一丝危险的暧昧交织。
爱德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看艾伦,只是将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辛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也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他不太擅长应对艾伦这种直接而富有侵略性的调侃,尤其是在涉及那些沉重过往的时候。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什么意思?” 艾伦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的气息——高级须后水、白兰地、以及独属于艾伦的、那种混合了权力感与致命吸引力的味道——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可怜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但里面的尖锐,却如同冰锥。
爱德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眸对上了艾伦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含笑风流的桃花眼底,他此刻清晰地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冰冷的自嘲,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被触及逆鳞般的警告。
同情?可怜?这对艾伦这样的人来说,恐怕是比憎恨更难以忍受的侮辱。
“我没有。” 爱德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艾伦,你知道我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些阴郁的、沉重的思绪,在艾伦的逼视下,反而沉淀出一种清晰的认知。
“我只是……” 他微微偏过头,再次看向窗外,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显得有些脆弱,“只是觉得,节日这种东西,对你而言,或许……并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