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阿念的感受?” 里德尔下意识地重复,眼神迷茫,“我难道……”
她想说她非常考虑阿念的感受,可她的一切示好阿念都不接受,连修复山门这种事情之后阿念也没有多少改变。
小黄打断了她,“阿念为什么讨厌你?不是因为你没有讨好他,或者没有讨好我。是因为你曾经做过的事,对他,对爹,对清虚观,造成的伤害。”
“那些伤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几句好话,几件礼物,或者对我示好,就能抹去的。” 小黄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开里德尔一直试图逃避的伤口,“你该考虑的,是你曾经对阿念、对清虚观做的一切,是否可以弥补?如果可以,又该怎么弥补?是真心实意的忏悔和行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对我示好,试图走捷径。”
她顿了顿,看着里德尔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说道:“如果被阿念知道,你试图通过讨好我来接近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你虚伪,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考虑自己的目的,而不是真心悔过。他只会……更讨厌你。”
“更讨厌我……” 里德尔无意识地重复着最后四个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小黄的话,如同最冷酷的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最不堪的侥幸和逃避。
她在做什么?她在试图用一个“干姐姐”的善意,去弥补对亲生弟弟和父亲造成的、几乎无法挽回的创伤?这何其可笑,又何其……卑劣。
阿念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讨好,不是她的礼物,更不是她通过别人传递的、廉价的问候。
阿念要的,或许连阿念自己都说不清。但绝不是她现在做的这些。
巨大的羞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里德尔。她一直以为,只要有机会,只要她肯低头,肯付出,总有一天能重新得到家人的接纳。可现在,小黄的话却残忍地告诉她,她连“弥补”的方向都走错了。
她所谓的努力,在阿念和父亲眼中,或许只是又一次的算计和侮辱。
那她还能做什么?她还能怎么弥补?
偷走灵兽,导致道观衰败,母亲气死,弟弟年幼失恃,父亲一夜白头……这样的罪孽,拿什么弥补?用钱吗?身为特级员工的阿念不会缺。用讨好吗?只会惹人厌烦。用忏悔吗?她的忏悔,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就在里德尔被绝望吞噬,几乎要站立不住的时候,小黄最后那句话,却又像一道微弱却尖锐的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混沌的脑海——
“是你曾经对阿念、对清虚观做的一切,是否可以弥补?如果可以,又该怎么弥补?”
弥补……对清虚观做的一切……
她最大的罪孽,不就是……
里德尔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绝望笼罩的眼眸,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疯狂与希冀的锐光!
弥补对清虚观做的一切!
她最大的过错,是身为道家人,却背叛了养育她的山门,偷走了镇观之宝、家族传承的根基——那只能聚拢天地灵气、福泽一方水土的灵兽小熊猫!
正是因为失去了灵兽,清虚观的灵气才日渐稀薄,护山大阵效力大减,传承断续,香火凋零,从一方显赫道统沦落至险些断绝的境地!母亲也因此忧愤成疾,郁郁而终!父亲一夜之间苍老,阿念失去了完整的家和本该辉煌的传承!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偷走了灵兽,交给了那个疯狂的科学家——莫里斯!
如果……如果她能弥补这个过错呢?
不,不仅仅是弥补。
如果她能……找回灵兽呢?
理论上,那只小熊猫灵兽,已经被莫里斯在某个上古遗迹中,用他那些禁忌的、亵渎生命与法则的技术,“复制”、“污染”、“扩散”了。它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它以无数个扭曲的、失去灵兽本质的“个体”形式存在着。
但反过来想……
如果她能找到办法,从这无数个“赝品”或者说“残次品”中,提炼、唤醒、或者说……
“制造”出完整的小熊猫呢?
如果她能真正复兴山门,将清虚观失去的灵气根基重新夺回,甚至……变得更加强盛呢?
那么,她犯下的罪,是否就有了弥补的可能?
父亲会不会对她改观?阿念……会不会愿意再看她一眼?观内那些视她如瘟疫的师兄弟,会不会重新接纳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满了里德尔的整个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却又带来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希望!
是啊!她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打转!讨好小黄,修复山门,这些不过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清虚观衰败的根源是失去了灵兽!只要灵兽归来,灵气复苏,传承续接,清虚观重回鼎盛甚至超越往昔……那么,她这个“罪人”,或许才能真正有“戴罪立功”的资格!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施舍怜悯、靠讨好他人才能勉强存在的“边缘人”。她将是复兴山门的最大功臣!
至于阿念的资产?阿念未来的成就?在真正复兴的山门、完整的传承面前,那些“外物”又算得了什么?阿念是清虚观的继承人,山门昌盛,才是他最大的依仗和荣耀!
到那时,他或许才能真正放下对她的恨,因为恨意已经失去了根基——山门因她而衰,也终将因她而兴!
这个想法,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里德尔心中沉寂已久的、属于商界女强人的那份果决、狠厉和孤注一掷的赌性!
是啊!与其在这里卑微讨好,祈求不可能的原谅,不如去做一件真正能撼动根本、扭转乾坤的大事!
风险?巨大到近乎天方夜谭。莫里斯已死,遗迹情况未知,无数“小熊猫”个体散布,真正的灵兽本源可能早已湮灭或不存……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万一呢?
万一天地间尚存一线生机?万一那上古遗迹中,还留有灵兽未被污染的核心碎片?万一莫里斯的研究资料还有残留?万一……这无数“个体”中,蕴含着重新聚合的契机?
只要有万分之一,不,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就值得她赌上一切!
里德尔的眼神,从最初的绝望茫然,到被小黄点醒后的羞愧震动,再到此刻燃起的疯狂决意,迅速完成了转变。她身上的颓唐和孤寂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仿佛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她再次看向小黄,目光已截然不同。没有了讨好,没有了卑微,只剩下一种近乎郑重的、平等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谢谢你,小黄。” 里德尔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真的,谢谢你点醒我。你说得对,我走错了方向,大错特错。”
小黄有些意外地看着里德尔的变化。对方眼中的绝望和讨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狂热和冷静的奇异光芒。
她下意识感到有些不妙,对方像是下定了什么荒谬的决心。
但无论如何,这比刚才那副样子顺眼多了。
“你能明白就好。” 小黄点了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她只是出于本心说了那些话,没指望能改变什么,但看里德尔的样子,似乎真的听进去了。
“我送你回去。” 里德尔不再多言,她抬起手腕,在上面一个类似微型终端的东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片刻后,天空传来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几架通体漆黑、造型流畅的碟形无人机,如同鬼魅般穿透薄雾,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两人附近的空地上。正是艾伦的那些“小蜜蜂”。
“它们会把你安全送到你来的那个时间节点,直接送到你家。” 里德尔对无人机做了个手势,然后看向小黄,语气郑重,“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用这个。” 她递给小黄一张材质特殊、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色卡片,只有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符文又像电路的光点一闪而逝。
小黄犹豫了一下,接过卡片。她没有拒绝,因为她能感觉到,里德尔此刻的举动,与之前的讨好性质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易”或“合作”的开端,尽管她并不清楚自己“投资”了什么。
“保重。” 里德尔最后说道,对无人机点了点头。
其中一架稍大的无人机下方射出柔和的光束,笼罩住小黄。熟悉的空间扭曲感再次传来,但比上次温和得多。
小黄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雪地中、眼神已然不同的里德尔,对她点了点头,身影便在光束中缓缓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山道上,只剩下里德尔一人,和几架静静悬浮的无人机。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希望”和“疯狂赌注”的火焰。
她目送着无人机载着小黄消失在天际,然后,缓缓转过身,望向清虚观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和山峦,落在了那座虽然修复了门面、内里却灵气稀薄、传承断续的山门之上。
小熊猫……
真正的灵兽……
上古遗迹……
莫里斯的遗产……
无数线索和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
这个任务艰难到近乎不可能。但这是她唯一的救赎之路,也是她能给予阿念和清虚观,最好的、也是最后的“礼物”。
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她也必须去抓住。
因为除此之外,她已无路可走。
里德尔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变得冷静而锐利。
………………
“艾伦,是我。”
“我这里,有笔大生意,我觉得你会喜欢。”
“关于……关于我们曾经做的那件丑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