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小黄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审视的意味。不再是之前那种程序化的、漠然的观察,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智慧个体的思考和评估。
她的话,似乎触碰到了某个隐含的边界,或者,揭示了一个小小的、未被预料的“意外”。
就在小黄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糊的、否定的答案时,那个平稳的男声再次响起,回答了,但答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非直接的确认:
“他们是我的……同事。”
同事。
这个词,简单,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它证实了小黄的猜测——这些接送员工的司机,并非随机指派,也并非独立的个体,他们是一个群体,一个……可能有组织、有层级、甚至可能有自己规则的群体。
老默,七叔,小班……他们彼此认识,是“同事”。
而且,小班在说出“同事”这个词时,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这停顿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小黄高度集中的精神感知下,却显得意味深长。他在犹豫什么?是“同事”这个说法不够准确?还是说,透露这个信息本身,就有些“越界”?
更让小黄心头一凛的,是小班接下来的反问。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平稳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人性化的惊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好奇?
“不过……” 小班的声音透过座椅传来,清晰得有些过分,“你居然……记得他们?”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黄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记得他们”?这听起来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坐过他们的车,他们告诉过名字,她记住了,这有什么奇怪吗?
但小班的语气,分明在告诉她:这很奇怪。非常奇怪。奇怪到,这似乎不应该发生。
难道,其他被接送的员工,都不记得司机的名字?或者,即使记得,也会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迅速遗忘?而自己,不仅记住了,还在相隔不短的时间后,再次准确地提起?
小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困意因为这连续的思考和对话,又消退了一些,但另一种源于未知的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理所当然属于年轻人的小小不满:
“我当然记得。我又不傻,怎么会连名字都记不住?”
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微弱的反抗。对那种试图模糊、抹去她记忆的力量,对那种将她视为只需被动运输的“物品”的规则,一种下意识的、出自本能的抗拒。
我是人,我有记忆,我会思考。你们的“规则”,对我,似乎并不是完全有效。
前排,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仅仅是等待回答的间隙,而是一种……凝滞。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时间也放缓了脚步。小黄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里衣。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来自驾驶座的注意,已经彻底锁定在了她身上。不再是随意的瞥视,不再是程序的扫描,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深入骨髓的、带着评估、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重新定位的“注视”。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小黄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辆平稳行驶在深夜街道上的黑色轿车,内部的时间与空间,与外界已经割裂开来,形成了一个独立而诡异的场域。而场域的中心,就是她自己,和前排那个代号“小班”、面目模糊的司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长达几分钟,在小黄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意识再次开始涣散时——
那个平稳的男声,再次响起了。
但这一次,称呼变了。
不再是“你”,而是——
“那麻烦您记好了,” 小班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我的名字,叫作‘小班’。”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用的是“麻烦您记好了”这样的句式。这不再是简单的告知,更像是一种……一种交付?
然而,就在“小班”这个名字被第二次、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方式清晰说出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上车时强烈十倍、百倍、如同实质海啸般的恐怖困意,毫无预兆地、以排山倒海之势,猛地冲击向她的意识!
这不再是温水煮青蛙般的侵蚀,而是最直接、最粗暴、最不容抗拒的碾压!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呃!”
小黄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在喉咙里的闷哼。眼前的一切——昏暗的车厢顶棚、前排座椅的轮廓、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瞬间扭曲、旋转、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所有感知,所有思维,所有抵抗的意图,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她甚至没有“昏过去”这个过程的概念。
就像有人按下了她意识的开关,直接从“开”扳到了“关”。
上一秒,她还清醒地、紧张地、试图在与“小班”的对话中捕捉信息、抵抗困意。
下一秒,她的身体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倒在柔软但冰冷的后座皮质座椅上,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只有最后残存的一丝感知,似乎捕捉到车辆依旧在平稳地行驶,穿过沉睡的城市,驶向那个名为“牛马公司”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