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孩童的形体仅仅维持了几日,便在那间破败的农舍里,重新变回了月见里所熟悉的,那个高大俊美的贵族模样。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月见里,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那座宅邸,不需要再回去了。”
月见里静立在一旁,闻言,眼睫颤动了一下。左眼内部似乎又隐隐传来那被刻印时的幻痛。
“是,大人。”
“里面所有的人……处理干净。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任何可能引来窥探的痕迹,都不必留下。”
无惨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月见里身上,“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放把火,烧得干净些。”
月见里垂着眼眸。无惨的话语,轻易地撬开了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月见里家燃烧的宅邸,惊恐的尖叫,弥漫的血色与焦糊味……那场宣告他与人类世界彻底决裂的大火。
如今,历史即将重演。
为了掩盖踪迹,为了满足无惨因恐惧而滋生的极端谨慎。
他在惧怕继国缘一,惧怕到需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彻底躲藏起来,直到那个太阳般的剑士生命终结。
“是,大人。”
无惨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摆了摆手:“去吧。做完之后,不必再来寻我。我会找到你。”
————
夜幕降临,月彦先生的宅邸一如往常般宁静,甚至带着几分温馨。窗棂透出温暖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内里细微的声响。
谁也不会想到,毁灭即将降临。
月见里撑着寂月伞,如同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滑入宅邸的庭院。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命令就是命令,执行便是。
于是杀戮开始得寂静而高效。
最先遭殃的是外围巡逻的护卫和院中忙碌的仆役。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者的模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在朦胧的月光下,陷入了内心最深的恐惧幻象之中。
有人看到葬身火海,有人看到饿死街头,有人看到被恶鬼撕碎……他们在一片惊恐中,以各种方式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月见里步履未停,穿过庭院,步入回廊。
胧月伞在他手中缓缓旋转,所过之处,死亡如影随形。仆从、侍女、厨娘……一个接一个地在幻境中倒了下去。
血腥味开始弥漫,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气味所掩盖。
火焰升腾而起。
先是柴房,然后是马厩,接着是偏屋……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响,迅速连成一片炽热的帷幕,将夜空映照得一片猩红。
宅邸内终于后知后觉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惊叫声、哭喊声、奔跑声、物品倒塌声……与火焰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是绝望的回响。
月见里穿行于火海与混乱之中,素白的和服与银发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浴血的精魅。
他面容平静,眼神空茫,将每一个试图逃出生天的生命,重新推回死亡的怀抱。
最终,他来到了主屋。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但热浪和浓烟已经侵入。推开拉门,看到了跌坐在客厅中央的身影。
丽子。
她似乎试图逃跑,但被浓烟呛了回来,或是早已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她盘起的发髻有些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华丽的留袖和服上也蹭上了污渍。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是撑着白伞的月见里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那对死亡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悲伤。
她看着月见里缓缓走近,看着他那张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完美的脸,看着他那双雾红色眼睛。
没有哀求,没有咒骂,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盛满了巨大的悲伤。为这突如其来的毁灭,为她短暂而虚假的幸福,也为……眼前这个她曾真心关怀过的人。
良久,丽子轻轻开口,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沙哑:
“月见里先生……你……究竟是人是鬼?”
又是这句话,但不是梦魇中那些面孔扭曲的尖声质询。丽子的话里没有憎恨,没有恐惧,只是悲哀。
他的脚步在丽子面前停下,伞沿投下的阴影,笼罩住她。
月见里低头看着丽子,看着这个曾为他端来药汤和点心,曾温柔笑着说他和月彦先生都很“温柔”,说他像“月亮”的女人。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苍白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月见里沉默着。他发现,自己无法像回答缘一那样,给出任何基于逻辑的辩白。
也无法像面对无惨时那样,坦然接受“鬼”的身份。
更无法像在梦中那样,对这个问题充耳不闻。
在丽子这双盛满悲伤,却没有恐惧和怨恨的眼睛注视下,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就像月见里看不懂丽子眼中的悲伤,也不明白丽子话中的悲哀。她在为谁感到悲哀呢?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