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里想,一定是为了自己吧,沉溺于短暂而虚假的爱情中,最后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 多么悲哀啊……
“我会让你……在一个美好的幻境中死去。丽子小姐。”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近乎仁慈的选择。也是他唯一能给予这个曾给予他微不足道温暖的人类的一点点回报。
然而,听到这句话,丽子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她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出现在这样的背景和绝境之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她仰着头,望着月见里,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动。
“月见里先生……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月见里撑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柔的人。
这两个与他毫不相干,甚至截然相反的词汇,从丽子的口中吐出,很轻,也很重。
曾在闲谈时,她不知他是鬼,不知自身的结局,说出这样的话,他可以姑且归结为人类的愚蠢和丽子的眼盲心瞎。
可现在……
燃烧的宅邸,横陈四处的尸体,手握屠刀的他,一切都横亘在她面前,她已知晓一切真相,死亡迫在眉睫。
她却依然……这样说。
月见里看着丽子脸上那抹哀伤的笑容,第一次产生了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他觉得丽子简直无可救药。愚蠢至极。人类的感情,果然是世界上最无法理喻,也最不合逻辑的东西。
他不是人,也不温柔。他想反驳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这样,但终究月见里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银白色的伞微微倾斜,朦胧的光泽流转,笼罩了跌坐在地的丽子。
胧月伞——展开。
丽子眼中地狱般的景象渐渐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春日温暖的阳光,和洒满樱花的庭院。
她看到的月彦先生,不再是那个体弱冷漠的贵族,而是一个真正温柔深情的丈夫,他正微笑着向她走来,手中拿着一支新摘的晚樱。
他们的身影不再被病痛和疏离所笼罩,而是充满了寻常夫妻的恩爱与默契。
时光静静流淌。
她看到他逐渐成熟,变得稳重可靠;看到自己眼角渐渐生出细纹,发间染上霜色。
他们相互扶持,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没有突如其来的分别,没有冰冷的真相,也没有燃烧的宅邸。
偶尔,那个总是安静苍白,需要人照顾的“月见里弟弟”也会来访,他依旧话不多,但气色似乎好了许多,眼中也不再总是弥漫着雾气,他会对着她院子里盛开的樱花露出微笑。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这是一个编织出来的,完美无缺的,白头到老的梦。
丽子沉浸在这过于美好的幻境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幸福而满足的微笑。那笑容真切而纯粹,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悲伤与痛苦。
现实中,月见里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在美好的幻境中,气息逐渐微弱,最终彻底停止。
嘴角的笑意,凝固在她苍白却安详的面容上,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且美好,如果忽略了周围燃烧的熊熊大火的话。
月见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胧月伞不知何时已经收起。炽热的火焰终于吞噬了主屋的梁柱,燃烧的碎屑落下,灼伤了他的皮肤。
最后他再次看了一眼丽子带着微笑逝去的面容,然后转身,步入了滔天火海。
素白的身影在烈焰中穿行,很快便被赤红的火焰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身后,那座承载着虚假温情的宅邸,在烈焰中轰然倒塌,化为冲天的火星与灰烬。
百年前,月见里家的大火,焚尽了他作为“人”的过去。
百年后,月彦宅邸的大火,也焚尽了他这段短暂扮演“人”的虚假日常。
火焰灼灼,一如往昔。
他依旧是月见里,没有名字的鬼。
他站在炽热的火光前,身影孤寂而冰冷。
寂月伞被他握在手中。伞尖洁净,不染尘埃,亦不沾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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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怕……听说城东的月彦家,昨夜宅子走了水,火势极大,等被发现时已经……唉,一家三口,连同仆役,竟无一人逃出来,真是惨剧……”
“是吗?那真是……不幸。愿他们安息。”
翌日,月见里打着寂月伞路过那处被烧的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宅子,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谈论着这里。
月见里总觉得似乎也曾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只是他记不起来了,他似乎变得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