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怎么连月见里……也一副这样的表情……”
月见里定定地看着她,下意识地也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悲伤?绝望?还是……一片空白?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才会让濒死的她,还想着要安慰他?
话说回来……香奈惠果然……是不会愿意变成鬼的吧。
忍也绝对不可能允许姐姐变成鬼的。
是这样子的。
他早就该明白的。
恶鬼是会被痛恨的。
……
“……姐姐!是哪只鬼!是被谁杀的!”
蝴蝶忍的怒吼声再次将月见里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香奈惠靠在妹妹怀里,气息愈发微弱。
“……那是个……头上泼了血般的恶鬼……”
“……是童磨……”
月见里喃喃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
“是……童磨啊……”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月见里在想什么。
杀死香奈惠的是他知道的那个地方,是他认识的那个鬼,那么会是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吗?
如果他更警惕,如果他早点提醒,如果他悄悄跟过来……
他似乎总是差一点,差一点救下蝴蝶夫妇,差一点救下香奈惠。可是偏偏每一次都错过……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是很久。
月见里觉得这里的时间变得无比诡异,既缓慢得令人窒息,每一个瞬间都像是酷刑。
又飞快得让人抓不住,香奈惠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他想让时间慢点,再慢点,让他能多陪香奈惠一会儿,哪怕多一秒也好。
但他又想让时间快点,再快点,让他能立刻逃离这片让他无法呼吸的绝望的地方。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香奈惠似乎已经没了气息。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已经轻轻地闭上了。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停止了呼吸,静静地,永远地,睡在了蝴蝶忍的怀里。
依稀记得,香奈惠似乎只有十七岁,他们还没有一起过十八岁的生日,香奈惠就永远定格在了今天。
他的肉体止于十七岁,香奈惠也止于十七岁,这算不算是一种永恒呢?
月见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激不起任何波澜,只剩下死寂的默然。
巨大的悲伤太过沉重,反而抽空了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荒芜和空洞。
蝴蝶忍抱着香奈惠,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依旧跪坐在地上的月见里,眼神是同样的冰冷和漠然,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听到姐姐说的话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可怕。
“好自为之。”
说完,蝴蝶忍不再看他,抱着香奈惠,一步一步的朝远处走去,走入阳光中,朝着太阳,徒留月见里一人在阴影里。
月见里就那样跪坐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知道蝴蝶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个方向。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那片已经没了主人的暗红色血迹上。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冷的让人发颤。
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生理性不适再次涌了上来。
月见里缓缓地弯下腰,撑着地的手,还在无法控制的颤抖着,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捂住了嘴。
慢慢将头低下,直到额头抵在粗糙的地面上。
“呃……呕……”
他忍不住干呕起来,胃部在剧烈地痉挛着,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些苦涩的胃酸涌上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
月见里蜷缩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阳光太刺眼了,明晃晃的,让他头晕目眩。
天气太热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汗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蝉鸣太响了,吵得他脑袋快要炸开,那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可是……明明还只是春末,天气怎么会热呢?蝉鸣又是哪来的呢?
他混乱地想着。
然后,月见里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滑过自己的脸颊,一滴,两滴……
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地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啊……原来是下雨了。
他茫然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依旧晴朗的天空。
为什么明明是个有太阳的晴天,却还会下雨呢?
月见里觉得好荒谬啊,所有的一切都好荒谬。
无论是他十七岁时变成鬼,还是做鬼时的百年游历,又或者是他与香奈惠和平相处的这两年,再到最后香奈惠的死。
一切都荒诞到让月见里以为只是一场梦。梦醒后,他还是被关在月见里家的那一方庭院里,一切都没变,一切都还好好的。
他没有享受过温暖,自然也不会产生痛苦……
月见里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失声痛哭起来,夹杂着雨水,落到地上。
————
蝴蝶爱春,于是她死在了春末。
那是一个有着太阳的雨天,一个荒谬的日子。
第一次,月见里品尝到了什么是刻骨铭心。
不是淡漠的旁观,不是浅淡的忧伤,而是撕心裂肺,摧肝断肠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