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清晨,日头刚冒尖就透着灼人的热。苏念棠坐在卫生所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为技术小报准备的底稿。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已经写满了三页纸,豆腐干的制作要领、蒲草的收割与处理、简易工具的打造方法……桩桩件件,都是红星大队这半年多来摸索出的实打实的经验。
写到“风车维护注意事项”这一栏,她忽然停了笔。琢磨片刻,她觉得这部分还是交给陆劲洲来写更妥当。巧的是,话音刚落没多久,陆劲洲就从地里回来,恰好路过卫生所门口。苏念棠连忙招手叫他进来,将纸笔往他面前一推:“你来写风车的部分,要写得通俗易懂,别整那些太专业的词。”
陆劲洲接过钢笔,在纸上轻轻划了几笔试了试水,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起来。他写字的速度不算快,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方方正正的字看着格外舒服。苏念棠在一旁静静看着,发现他的行文角度和自己截然不同——她的笔墨偏重于实操步骤,他却更擅长拆解原理、罗列故障排除方法。
“这里得配个图。”陆劲洲指着一段文字,“讲齿轮配合的原理,光靠文字说不清楚,加张图才直观。”
“找王老师来画吗?”苏念棠问道。
“我来画。”陆劲洲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俯身在纸边的空白处勾勒起来。他的线条算不上细腻,甚至有些粗犷,可齿轮的轮廓、啮合的关系却一目了然,让人一眼就能看懂。
两人头挨着头,一个伏案疾书,一个执笔绘图,直到李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喊他们去吃午饭,才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李婶瞥见桌上摊开的稿纸,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哟,写了这么多!这要是印出来,得费不少纸吧?”
“用旧报纸的反面印,不浪费。”苏念棠早有打算,“王老师说了,学校里有油印机,能省不少功夫。”
午饭过后,大队部里聚满了人,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技术小报的具体事宜。王老师带来了刻钢板的工具和蜡纸,老周会计拨着算盘,仔细核算成本,春草、王大娘、李婶都来了,就连福山爷爷也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过来旁听。
“第一期打算印多少份?”老周会计停下手里的算盘,抬头问道。
苏念棠略一思索,回道:“五个公社,每个公社送十份,咱们大队自己留二十份备用,总共印七十份就够了。”
“一张蜡纸能印两百份呢。”王老师是个中老手,笑着说道,“印七十份,一张蜡纸就绰绰有余了。就是得买点油墨,滚筒学校里有,不用额外花钱。”
“油墨得多少钱一罐?”老周会计又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
“一块二一罐,能用上好久。”王老师答道。
这么一算下来,第一期小报的总成本还不到两块钱。老周会计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这钱从集体账上出,没问题!”
接下来便是分工。陆劲洲负责机械工具类的内容,李婶包揽食品加工板块,王大娘和春草搭档,负责编织手艺的撰写,苏念棠则统筹全局,负责所有稿件的编排,顺带补上卫生常识的内容。王老师自然是挑起了刻钢板和油印的大梁。
“每篇文章都不能写太长。”苏念棠不忘叮嘱一句,“最好一页纸讲清一件事,写得太冗长,大伙儿也没耐心看。”
“那可得好好提炼提炼。”王大娘深以为然地点头,“我那点编织的门道,真要掰开揉碎了写,十页八页都打不住。”
“就写核心要点呗。”春草灵机一动,出主意道,“比如编手提包,就挑选料、起底、编身、收口、装提手这五步来写,每步只记关键诀窍,准保清楚。”
这个法子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说干就干,大伙儿各自领了任务,约好三天后统一交初稿。
接下来的三天里,红星大队处处可见有趣的景象:田间地头的田埂上、豆腐坊氤氲的热气里、编织活动室的板凳旁,总能看到有人捧着纸笔,一边忙活手里的活计,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铁柱检修拖拉机时,还特意喊来大牛帮忙举着本子,自己则趴在机器旁,嘴里念叨着:“这个轴承的型号得记准了,不然别人照着做,都找不到替换的零件。”
最较真的要数春草。为了写好编织教程,这丫头干脆把自己关在了编织活动室里,编了拆,拆了又编,反复试验,只为琢磨出最简明易懂的步骤。王大娘去看她的时候,地上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半成品,春草的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头却格外亢奋,一见王大娘就扬着手里的稿子,兴奋地说:“大娘!我终于琢磨出来了!五步编篮子法,保证谁看了都能学会!”
王大娘接过稿子细细翻看,只见字迹工整,还配了简单的示意图,条理清晰得很。她欣慰地摸了摸春草的头:“好孩子,可比你大娘能干多了。”
陆劲洲那边的进展也十分顺利。他写的东西从不在意辞藻修饰,全是实打实的大白话:风车该怎么维护、磨豆机该怎么调试、工具坏了该怎么修,句句都是干货。每篇稿子讲透了。
李婶的豆腐干制作教程最是接地气,字里行间都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她不光写了详细步骤,还藏了不少独家小窍门:“点卤的时候,瞅着豆浆起花,像嫩豆腐脑那样就刚好,千万别等它全结成块。”“熏制的时候火要小,得用文火慢慢熏,火太急了烟味重,吃着发苦。”这些全是她积攒了半辈子的经验。
苏念棠则忙着汇总所有稿件。她把收上来的稿子一一摊在桌上,逐篇细读,逐句修改。遇到太专业的表述,就换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遇到啰嗦重复的内容,就大刀阔斧地删减;拿不准的地方,就揣着稿子去找作者商量,务必做到准确无误。
第三天傍晚,所有的初稿都集齐了。苏念棠抱着厚厚的一沓纸,匆匆赶往学校。王老师正在办公室里备课,接过稿子翻了几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全是实打实的干货!我今晚就把钢板刻出来!”
刻钢板是个细致活,半点马虎不得。蜡纸平整地铺在钢板上,王老师握着铁笔,一笔一划地刻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了印出来的字迹模糊,重了又容易把蜡纸划破。春草主动留下来帮忙,坐在一旁对照着原稿,一字一句地校对。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只剩下铁笔划过蜡纸的“沙沙”声。春草盯着稿子看久了,眼皮开始不停打架。王老师放下手里的铁笔,柔声说道:“春草,你先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呢。”
“没事,我陪着您。”春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倔强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