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苏念棠和陆劲洲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瓦罐。“王老师,春草,快歇歇,喝点绿豆汤。”苏念棠笑着说道,“冰镇过的,解解暑,解解乏。”
王老师接过碗,仰头喝了大半碗,一股清凉从喉咙淌到心底,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他舒了口气,笑着说:“还是你们想得周到。”
陆劲洲凑到桌边,低头看了看已经刻好的部分,忽然指着一处插图说道:“这个齿轮画反了,啮合方向不对,应该是顺时针转的。”
王老师凑近仔细一看,果然如他所说。他连忙找出修改液,小心翼翼地涂掉错处,等修改液干透了,又重新拿起铁笔,一丝不苟地刻了起来。这修改液是用石蜡和松节油调的,干起来颇费时间,可大伙儿都觉得,为了小报的准确无误,多费点时间也值得。
等把所有内容都刻完,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王老师直起僵硬的腰板,抬手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再看那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图,虽说看着简陋,内容却实打实的充实。
“上午就能开印了。”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说道,“印出来晾干,下午就能给各个公社送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学校的油印室里热闹非凡。那台手摇式的油印机嗡嗡作响,王老师掌着机器,苏念棠和春草在一旁帮忙翻纸、晾纸。刺鼻的油墨味弥漫在空气里,可在大伙儿闻来,这味道却比什么都香——这是知识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第一份技术小报终于印出来了。浅灰色的再生纸上,黑色的字迹清晰工整,那些手绘的插图虽然简单粗糙,却足够一目了然。报头是苏念棠亲笔题写的六个大字——红星技术交流,
春草捧着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小报,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真的印出来了……咱们的经验,真的印出来了……”
“傻孩子,这是好事,怎么还哭了?”王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是高兴……”春草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道,“以前我奶奶编篮子,手艺只传家里人。现在好了,咱们把这些手艺印成了小报,谁想学都能学……”
这话一出,油印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是啊,在那个知识和手艺都格外金贵的年代,这样无私的分享,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下午,各个公社来取小报的人陆续赶到了。红旗公社的刘红霞是第一个到的,她接过十份小报,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越看越激动,握着苏念棠的手说道:“太好了!这下咱们公社可算有教材了!我回去就组织社员们学习!”
东风公社的代表一眼就看到了蒲草处理的内容,他连连点头,赞叹道:“这个可太及时了!我们公社有的是蒲草,就是一直摸不透处理的门道,这下可算有法子了!”
最远的青山公社,特意派了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赶来,来回要耗上一整天的时间。年轻人接过小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激动地说:“我们公社在山里,消息闭塞得很。有了这份小报,我们也能跟着学技术了!”
七十份小报分发完毕,还剩下二十多份。苏念棠让春草仔细收起来,以后不管哪个公社的人来要,都能随时拿出来。老周会计又算了一笔账:总成本一块八毛五,印了七十份,平均下来,每份还不到三分钱。
“值!太值了!”福山爷爷拄着拐杖,看着手里的小报,感慨道,“三分钱,哪儿能买来这么多实打实的经验啊!”
傍晚时分,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们的手里,都各拿着一份崭新的小报。
“累不累?”陆劲洲侧过头,轻声问道。
“累。”苏念棠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可嘴角却扬着笑意,“但看着这份小报印出来,就觉得再累也值了。”
“嗯。”陆劲洲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苏念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已经有点碎了的米花糖。“哪来的?”
“李婶给的,说你这几天熬夜赶稿子,让你补补。”
苏念棠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酥脆脆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陆劲洲,陆劲洲接了过来。两人就这么边走边吃,脚下的土路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
路过学校时,他们看见王老师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凑近了一看,王老师正就着煤油灯的光,低头修改着下一期小报的计划——大伙儿已经商量好了,这份技术小报,要一直办下去,每月一期,永不间断。
“王老师可真认真。”苏念棠轻声感慨道。
“大家都很认真。”陆劲洲说道。
是啊,大家都很认真。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劳动,认真地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更多的人。在这个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红星大队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做着一件最不平凡的事——他们把汗水里淌出来的经验,一笔一划地写成文字,让这些宝贵的技术,乘着夏风,飞向四面八方。
而那张薄薄的技术小报,就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落在了一片片渴望知识的土地上,终将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钻出了夜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活计要干,会有新的问题要解决。可此刻,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手里攥着还带着油墨香的小报,苏念棠的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踏实和温暖。
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可能,在等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去走,慢慢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