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清晨,风里已经裹挟着沁人的凉意。苏念棠推开卫生所的木门,一眼瞥见路边的杨树,叶片边缘已然染上浅黄,几片耐不住秋意的叶子,正打着旋儿在风里悠悠飘落。极目远眺,田野里的玉米秆大半都褪去了青绿,沉甸甸的玉米穗坠弯了秆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该准备秋收了。”她望着眼前这一派渐染金黄的景象,低声喃喃。
话音刚落,大队部的广播喇叭便“滋啦”一声响了起来,随即传出大队长苏建国洪亮的嗓音:“全体社员注意,秋收工作即将全面启动。各生产队队长、副业小组负责人,今天上午九点到大队部开会,统一安排秋收事宜……”
粗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晨雾,在村庄的上空远远传开。
豆腐坊里,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豆香弥漫满屋。李婶正麻利地捞起薄如蝉翼的豆皮,听见广播声,头也不抬地对旁边帮忙的妇女们说道:“听见没?秋收的哨子吹响了。咱们得加把劲,把这几天积压的订单赶完,可不能耽误了地里的正事。”
另一边的编织小组活动室里,春草正手把手教新来的姑娘们编小巧玲珑的葫芦挂饰,纤细的手指翻飞间,一个憨态可掬的葫芦雏形便跃然眼前。广播声钻入耳膜,她的手微微一顿,轻叹道:“秋收一到,大家伙儿都得扑在地里,咱们这编织的活计,怕是得暂时搁一搁了。”
坐在一旁的王大娘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娴熟地穿梭着彩线,闻言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年年都是这样,秋收当头,什么活都得往后靠。咱们晚上加加班,能赶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误了交货的日子。”
苏念棠锁好卫生所的门,转身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轰鸣声,抬眼望去,只见陆劲洲开着拖拉机从田埂的方向驶来,车斗里码着几袋鼓鼓囊囊的化肥——那是给晚茬作物追施的最后一次肥。
拖拉机在她面前缓缓停下,陆劲洲跳下车,黝黑的脸庞上沾着些许泥土,声音带着几分爽朗:“秋收的安排下来了?”
“还没,上午才开会。”苏念棠走上前,伸手帮他卸车斗里的化肥,一边卸一边说道,“今年咱们队的副业比往年多,豆腐坊、编织组、农技小报样样都不落下,秋收的时候,人手协调怕是个难题。”
陆劲洲弯腰扛起一袋化肥,脚步沉稳地往仓库走,语气朴实而坚定:“副业再重要,也不能耽误秋收。粮食,才是咱们庄稼人的根本。”
上午九点整,大队部的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各生产队队长、副业小组的负责人齐聚一堂,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老周会计,也早早地把厚厚的账本摊在了桌上。
老周会计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汇报:“目前咱们队的豆腐干订单,还有一百斤没完成;编织品订单二十件,小葫芦挂饰订单五十个。秋收期间,这些副业的活计不能停,但社员们都要下地,人手肯定紧张得很。”
大队长苏建国吧嗒着旱烟袋,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沉声道:“这样,秋收就按老规矩来,全队青壮劳力全部上阵,务必保证颗粒归仓。副业这边,只留必要的人手,利用早晚的空余时间赶工。妇女同志们白天跟着下地收秋,晚上就到编织组和豆腐坊忙活;豆腐坊那边,李婶你带两个人负责,早晚各做一锅,既不耽误订单,也不耽误大伙白天干活。”
“那农技小报呢?”角落里传来王老师的声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补充道,“下一期的稿子该准备了,这可是咱们队的脸面。”
“小报当然不能停!”苏建国将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一锤定音,“王老师,你挑几个文化程度高的社员,就利用中午歇晌和晚上的时间编稿,秋收和办报,两手都要抓。”
分工明确,众人纷纷点头应下,各自领了任务散去。
散会后,苏念棠和陆劲洲并肩走出大队部。秋日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凉意,暖暖地洒在身上,让人浑身都舒坦。
“秋收的时候,你安排了什么活?”苏念棠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劲洲。
“我开拖拉机运粮,地里的重活也得搭把手。”陆劲洲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转而问道,“那你呢?卫生所总不能没人守着。”
“会上定了,卫生所24小时值班,我负责后勤保障和应急处理,守着阵地,不让大家干活的时候有后顾之忧。”苏念棠笑着答道。
“这样也好,不用顶着大太阳下地晒。”陆劲洲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苏念棠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微微一顿:“对了,秋收的时候大伙干活累,出汗多,伙食得跟上。我打算跟李婶说一声,每天熬一锅绿豆汤,再放点冰糖,给大家解暑解渴。”
“这个主意好,肯定用得上。”陆劲洲点头赞同。
下午,秋收的准备工作便在村子里热火朝天地铺开了。
男人们聚在农具房,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镰刀被磨得锃亮,闪烁着寒光;扁担被仔细检查,加固了松动的地方;漏了底的箩筐,也被细心地用竹条补得严严实实。妇女们则聚在伙房里忙碌,案板上的白面被揉成一个个暄软的馒头,大缸里腌好的咸菜被切成细丝,一篮篮鸡蛋被煮得滚烫,准备着秋收时的干粮。就连半大的孩子们也闲不住,大点的帮着大人抱稻草、扎草捆,小点的跟在身后,蹦蹦跳跳地捡拾散落的麦穗,叽叽喳喳的笑声洒满了整个村庄。
豆腐坊里,李婶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妇女甩开膀子赶工。自从磨豆机经过改造,效率比往日提高了不少,一天能做出六十斤豆腐干。三人分工明确,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制,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计划着三天内把剩下的一百斤订单赶完,之后便转为早晚各做一锅,保障秋收期间社员们的日常食用。
编织小组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春草带着姑娘们赶制最后一批挂饰订单,她手把手地教着新手,嘴里还不忘叮嘱:“编的时候线要拉紧,葫芦的形状才周正,可不能因为赶工就糊弄。”一个熟练的妇女一天能编十来个小葫芦,新手们学得认真,进度也不算慢。
最安静的地方,当属学校的办公室。王老师带着两个初中毕业的青年,正埋头整理农技站送来的资料。厚厚的一摞专业书籍和农技手册,摊满了整张办公桌,他们要把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改写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好让社员们一看就懂。王老师戴着老花镜,眉头微蹙,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推敲,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村庄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苏念棠信步在村子里转了转,查看各处的准备情况。打谷场上,铁柱带着几个壮劳力正检修脱粒机,扳手拧动的声响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豆腐坊里飘出阵阵五香的味道,李婶正守着熏炉,翻动着架子上的豆腐干;编织活动室里依旧亮着灯,昏黄的煤油灯下,妇女们的手指翻飞不停,一个个精致的小葫芦在灯下渐渐成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虽忙,却不乱。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景象,苏念棠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集体的力量,是庄稼人面对丰收时,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底气。
晚饭是在自家小院里吃的。陆劲洲从地里回来时,捎回了几个刚掰下来的嫩玉米。苏念棠将玉米洗净下锅,又炒了一盘香喷喷的土豆丝。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渐渐沉下的暮色,慢慢吃着饭。
煮熟的嫩玉米软糯香甜,带着满满的秋日光味,是这个秋天里最鲜美的馈赠。
“秋收一开,少说也得忙十来天。”陆劲洲剥着玉米,目光落在苏念棠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一个人守着卫生所,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坏了身子。”
“我知道,你也一样。”苏念棠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心里暖烘烘的,“地里的活重,别太拼命,累了就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