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罡、云疏月、暗羽看着林逸那“无辜”又“疑惑”的表情,再看看被一锤子压得半死不活、连挣扎都做不到的影煞,三人喉咙同时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重吗?
那哪里是锤子的重量!
那是一位无上存在,随手赋予的、一方洞天世界的法则之重啊!
...
一个略带疑惑的轻柔女声在他们侧后方响起:
“岳大哥?云姐姐?暗羽?你们……你们怎么也会在这里?”
四人闻声,霍然转头。
只见顾可心正俏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她穿着一身逍遥城内常见的、料子普通却舒适的淡青色衣裙,面色虽然还有些许苍白,但气息平稳,眼神清澈,哪还有半分身中“玄冥蚀魂咒”垂死的模样?
她看着岳罡三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种……仿佛漂泊无依的孤舟终于见到同乡船只的深切触动。
然而,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影煞身上,秀眉微蹙,似乎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在这里,在这片光怪陆离、法则诡异、所有人都“不正常”的逍遥城,骤然见到来自同一故乡、共同在飞升界挣扎求存的故人,即便是以冷酷着称的暗羽,即便是沉稳如山的岳罡,即便是清冷如云的云疏月,心中又何尝没有泛起波澜?
只是他们肩负重任,且强敌在侧,一直强行压制着这份他乡遇故知的情感。
可现在,看到顾可心安然无恙,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依赖,再联想到刚才那匪夷所思的“施工”场景和这座城的深不可测……
岳罡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沙哑的轻唤:“可心……你没事,太好了。”
云疏月上前一步,握住顾可心的手,感受着她平稳的脉搏和温热的体温,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语气中带着后怕与庆幸:“咒印真的消失了……我们接到伏界老人的传讯,便立刻赶来,幸好……幸好你无恙。”
暗羽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明显的关切。
顾可心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关怀,听着他们简单却沉重的话语,想到自己从被玄骨道人追杀,到身中咒术濒死,再到坠入这完全无法理解的逍遥城所经历的一切惶恐、迷茫、震撼与颠覆……
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一直强装镇定、努力适应、不断被刷新认知所压抑的委屈、后怕、孤独以及对故乡、对同伴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眼眶,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滚落。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岳大哥……云姐姐……暗羽……能看到你们,真好……我真的……真的好想你们……也好想初临台……”
她这一哭,岳罡三人更是心头巨震,五味杂陈。
在他们看来,顾可心这是经历了何等的大恐怖与大机缘啊!
被玄骨道人那种存在追杀,身中无解奇咒,坠入这神秘莫测的下界,却意外被这位无上存在的林逸所救。
不仅咒印被随手化解,还让她留在了这座很可能是由无上大道显化而成的“逍遥洞天”之中。
她所见的,是返璞归真到极致、将修炼化为游戏的大能。她所经历的,是远超飞升界想象、直指本源法则的“修炼”方式。
这种从地狱到天堂、从绝望到希望的剧烈转折,这种认知被一次次无情碾碎重塑的心灵冲击,别说顾可心一个女子,便是他们这些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设身处地去想,恐怕也早已心神失守。
此刻她的眼泪,哪里是软弱?
分明是劫后余生、见到亲人后情感的自然宣泄,是对过往挣扎的释然,或许……还夹杂着对这“逍遥洞天”无上玄妙的震撼与敬畏,以及对自身渺小的感悟!
岳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可靠:“可心,别怕,我们来了。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云疏月轻轻拍着顾可心的背,柔声道:“此地……非凡,你能得遇贵人,是大机缘。
只是……苦了你了。”她意指顾可心独自承受了太多恐惧和迷茫。
暗羽也低沉道:“活着就好。”
顾可心听着他们安慰的话语,泪眼婆娑地点头,心中暖流涌动,只觉得有同伴在身边,那股萦绕不散的无助感都驱散了不少。
她擦了擦眼泪,目光再次落到昏迷的影煞身上,有些迟疑地问:“那他……,是你们……”
顾可心顺着三人僵硬的手指方向,看向了那位正蹲在锤子旁、一脸研究神情的青衫年轻人林逸。
她眨了眨还带着泪花的眼睛,有些茫然。
岳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对顾可心解释道:“那位……便是此间主人,林逸城主。
方才……方才影煞欲走,林城主似乎……只是想请他帮忙,……”
他的话语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挤出来的。
云疏月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她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敬畏与后怕:“林城主只是……只是寻常地将那锤子递了过去,邀影煞帮把手……然后,影煞触碰的瞬间,便……便如此了。”
暗羽言简意赅,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城主问,这锤子……很重吗?”
三言两语,结合眼前影煞被一柄看似普通的锤子压得嵌在地里的景象,顾可心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的俏脸“唰”一下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红唇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连抽泣都忘了。
帮忙……试试分量?
寻常地递过去?
很重吗?
每一个词都平平无奇,但组合在一起,发生在影煞身上,发生在一位渡劫巅峰、精通暗杀遁术的强者身上,却构成了这世间最恐怖、最颠覆认知的画面!
岳罡三人看着顾可心震惊的表情,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迪化思维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
林城主此举,绝非无的放矢!他定然早已洞悉我等与影煞来自同一处,甚至知晓我们之间的恩怨!
他看似随意阻拦影煞,实则是以这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镇压了这个对我们最大的威胁!
这是在……帮我们铲除障碍?还是说,这是在立威,警告我们任何在此地擅动干戈、不守规矩之人,皆是此等下场?
那句很重吗?更是诛心之问!重?岂止是重!那是大道之重,是规则之重!
他是在用最平淡的方式,彰显其对这方天地绝对的掌控力!在他面前,我们引以为傲的修为,与尘埃何异?
他选择用帮忙干活这个理由,更是妙到毫巅!既维持了表面上的凡人人设,又达到了实际目的。
这等心思,这等手段,已然通天!
可心师妹在此等存在手下安然无恙,甚至得到庇护,这……这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四人心中惊涛骇浪,思绪万千之际,蹲着的林逸似乎研究完了锤子与地面的接触情况。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岳罡他们这边,目光尤其在刚刚哭过、眼圈还红红的顾可心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和略带歉意的表情,挠了挠头:“哦,对了,你们是认识的吧?看我这记性,光顾着研究这地面够不够结实了。”
他几步走了回来,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人畜无害的模样,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影煞,对顾可心解释道:“可心姑娘别误会啊,我没把他怎么样。
我就是想请这位……呃,看起来挺结实的朋友,帮个忙,试试咱们这新打的基础牢不牢靠。”
他语气真诚,甚至还带着点“工人”对“工程质量”的关切:“谁想到他刚摸到锤子把儿,就突然趴地上不动了。
可能是最近天气热,有点中暑?还是刚才跟你们比划那几下累着了?”
中暑?累着了?
岳罡四人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看着被法则之重压得筋骨断折、气息奄奄的影煞,再看看林逸那一脸“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表情,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位城主……他要么是真的认知层次与我们完全不同,视渡劫巅峰如蝼蚁,其言行皆发自本心
要么就是演技已臻化境,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不可测的用意!
无论是哪一种,都可怕到了极点!
林逸见他们不说话,只当他们是担心同伴,便大方地摆了摆手,对旁边侍立的灰侍吩咐道:“灰侍,把这位中暑的朋友抬到灵食斋旁边那个休息棚去,给他喂点清心散热的凉茶,等他缓过劲儿来再说。”
灰侍无声躬身,上前,看似轻松地就将那柄暗红巨锤从影煞背上拿起,放到一旁,然后像拎一件普通物品一样,将软泥般的影煞提了起来,朝着广场边缘走去。
岳罡三人眼睁睁看着,心中更是凛然。
那灰侍动作举重若轻,显然也非寻常存在!
处理完影煞,林逸的笑容更加灿烂,目光在岳罡、云疏月、暗羽和顾可心身上扫过,热情地发出邀请:
“好了,闲杂事处理完了。
几位都是可心姑娘的故人,那就是自己人了!远来是客,别光站着看我们干活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