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就着,”班长说,“等下你们扮成马家军的兵,赶着这几匹没受伤的马,往西走。记住,大摇大摆地走,见到人就说,你们是奉命回营报信的,说李云龙已经被包围了,需要增援。”
“那……那真的马家军来了怎么办?”
“来了更好。”班长咧嘴,“他们要是信了,就会往西追,离团长越远越好。要是不信……”
他没说完。
但李拴子懂了。
不信,就打。
“班长,”有人问,“那咱们其他人呢?”
“其他人,”班长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去掏他们的后勤站。团长说了,胡宗南和马家军联合围剿,补给线拉得老长。咱们就专挑这种软柿子捏。”
他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了。
“动作快,天黑前赶到十里堡。那里有个兵站,守军不多,但粮食弹药堆了不少。端了它,胡宗南的围剿就得缓一缓。”
队伍分成了两拨。
一拨穿着敌军衣服,牵着马,大摇大摆往西走。李拴子在其中,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人识破。
另一拨,班长带着,钻进沙地,消失不见了。
李拴子回头看了一眼。
沙地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还有那几个被捆成粽子、扔在沟里的俘虏。远处,沙丘连绵起伏,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风又刮起来了。
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军装,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前走。
路还长。
而团长那边——
他不知道团长在哪。
但他相信,团长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给敌人那“一棒子”。
就像班长说的。
耍猴。
耍累了,耍饿了。
再打。
十里外,另一片沙窝子。
李云龙蹲在一个沙坑里,嘴里叼着根草茎,嚼着,苦的。
他身边,警卫连长张大彪正在清点弹药。
“团长,子弹还剩人均不到十发了。手榴弹还有八颗。水……水快没了。”
“嗯。”李云龙吐出草茎,“胡宗南那老小子追到哪了?”
“还在东边转悠呢,”张大彪说,“咱们留下的脚印把他们引到死胡同去了,这会儿估计正骂娘呢。”
李云龙笑了。
笑得很得意。
“这就对了。”他说,“老子当年在大别山打游击,比这苦十倍。胡宗南?温室里的花,跟他玩玩捉迷藏,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沙子沾了一手,他甩了甩,没甩掉,索性在裤子上擦了擦。
“大彪,咱们在这歇多久了?”
“两个时辰。”
“差不多了。”李云龙看了看天,“通知弟兄们,准备动身。往北走。”
“北?”张大彪一愣,“北边是马家军的地盘……”
“就是要往他们地盘走。”李云龙说,“胡宗南和马家军不是联合吗?老子就给他们添把火——咱们扮成胡宗南的兵,去‘征用’马家军的粮草。看他们还联不联合。”
张大彪眼睛亮了。
“团长,这招高啊!”
“高个屁,”李云龙骂了一句,“都是被逼出来的。咱们人少枪少,不玩点邪的,怎么活?”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拴子他们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按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到十里堡了。”
“嗯。”李云龙点点头,“十里堡那个兵站,守军就一个排,咱们一个班都能端了。端了之后,让他们把粮食分给附近的百姓,弹药藏起来,留给后续部队。”
“那咱们……”
“咱们继续当诱饵。”李云龙说,“把胡宗南的主力,往马家军的地盘引。等他们两家打起来,咱们再回头,去掏胡宗南的老窝。”
他说得很轻松。
但张大彪知道,这每一步都险。
扮成敌军,深入敌后,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团长,”他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带一部分人先撤?诱饵我来当。”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张大彪想起了老家山里的狼。
“大彪,”李云龙说,“老子带出来的兵,没有让部下当诱饵,自己先跑的道理。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了枪声。
很密集,不是他们的枪。
李云龙脸色一变,抓起望远镜,爬到沙丘顶上。
往东看。
东边的天际,尘土飞扬。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枪口的火光在黄昏里一闪一闪。
“他娘的,”李云龙骂了一句,“胡宗南追上来了?这么快?”
“不像,”张大彪也爬上来,“听枪声,是马家军的骑步枪……还有,你看那尘土,是骑兵冲锋的阵型。”
李云龙仔细看。
确实。
不是胡宗南的步兵,是马家军的骑兵。而且人数不少,至少两个连,正朝着……
朝着十里堡的方向冲。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十里堡。
拴子他们在十里堡。
马家军的骑兵,冲着十里堡去了。
为什么?
是计划暴露了?
还是……
他猛地想起什么。
“大彪,”他声音沉下来,“咱们放走的那个俘虏,你确定他跑回胡宗南那边了?”
“确定啊,我亲眼看着他往东跑的……”
“往东跑,但没说是跑回胡宗南那儿,还是跑去给马家军报信了。”李云龙咬着牙,“妈的,被摆了一道。那小子,八成是马家军安插在胡宗南部队里的眼线。”
张大彪脸色白了。
“那拴子他们……”
“危险了。”李云龙跳下沙丘,“集合队伍!快!”
“去哪?”
“十里堡!”李云龙吼道,“老子的兵,不能丢!”
夕阳下,沙地上。
几十个人影从沙窝子里钻出来,朝着枪声的方向,拼命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
沙子打在脸上。
李云龙跑在最前面,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他想起拴子。
那个新兵蛋子,山西老家来的,说话带口音,训练时总顺拐。
他说:“团长,俺跟您打鬼子。”
可现在,鬼子没打成,可能要折在自己人手里。
不行。
绝对不行。
李云龙加快了脚步。
身后,战士们跟着他,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远处,枪声越来越密。
黄昏的天,被火光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