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干的。
刮在脸上,像砂纸在蹭。李拴子趴在沙丘后面,脸贴着地,能感觉到细沙顺着领口往里钻,痒,但他不敢动。
已经趴了三个时辰了。
从半夜趴到现在,日头升起来,又快到头顶。沙地被晒得发烫,隔着粗布军装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一阵一阵往上涌,蒸得人头晕。
李拴子舔了舔嘴唇。
干的,裂了口子,一舔就疼。水壶在腰间,但他不敢喝——团长说了,这次埋伏可能得一整天,水得省着。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
班长趴在那儿,眯着眼,盯着沙丘角,笑起来怪吓人的。这会儿他没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用刀刻出来的。
“班长,”李拴子小声问,“咱还得趴多久?”
“闭嘴。”班长头也不回,“让你趴就趴,哪那么多废话。”
李拴子缩了缩脖子。
他是新兵,上个月才从山西老家过来,说是投奔李云龙团长打鬼子——可来了才发现,这儿没鬼子,只有胡宗南的兵和马家军的骑兵。而且这地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西北是黄土高坡,唱着信天游的地方。可这儿是沙地,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稀稀拉拉长着些骆驼刺,风吹过来,沙子在半空中打旋,迷得人睁不开眼。
“来了。”
班长突然低声说。
李拴子心里一紧,赶紧趴好,眼睛死死盯着
路是土路,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沟。这会儿空荡荡的,没人。但远处,有尘土扬起来。
黄色的尘土,像一团雾,慢慢往这边飘。
“一个排,”班长眯着眼数,“不,两个排……还有骑兵,十来匹马。”
李拴子手心出汗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是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打不准。子弹只有五发,班长说省着用,三发打人,两发留给自己。
“别慌,”班长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听我命令再开枪。”
尘土越来越近。
能看见人了。穿着灰扑扑的军装,背着枪,走得歪歪扭扭的——这大中午的,在沙地里行军,谁也精神不起来。骑兵在前面,马也耷拉着脑袋,蹄子踩在沙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李拴子数了数。
步兵大概四五十人,骑兵十二三个。他们这边呢?他这个班,加上班长,十一个人。还有旁边沙丘后面,还有两个班。
三十对六十。
而且人家有骑兵。
他心里开始打鼓。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很脆,在空旷的沙地里传得老远。
着转圈。
“哪打枪?”有人喊。
“不知道!”
“敌人在哪?”
李拴子也懵了。不是说要等敌人进入伏击圈再打吗?这还差着二里地呢,谁开的枪?
班长却笑了。
那道疤扭起来,像条蜈蚣在爬。
“团长动手了。”他说。
“团长?”
“嗯。”班长压低声音,“看见没,枪是从东边打的。团长他们在东边,故意暴露,把敌人引过去。咱们这儿,才是真正的伏击圈。”
李拴子这才明白过来。
他看向东边。果然,那边又响起几声枪响,零零星星的,像在挑衅。朝着枪声的方向追过去。
步兵跑,骑兵冲。
尘土扬得更高了。
等最后一个敌兵转过沙丘,消失在视野里,班长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起来,干活了。”
李拴子跟着爬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晃了一下。
“班长,咱不去支援团长?”
“支援个屁。”班长啐了一口,沙土黏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团长那是诱饵,跑得快着呢。咱们的任务是这儿——”
他指了指
“这儿是他们的后勤线。运粮的,运弹药的,都得从这儿过。团长把狗引开了,咱们去掏狗窝。”
李拴子懂了。
但又有点担心:“团长他们……就一个警卫连,引那么多敌人……”
班长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小子,”他说,“你跟团长的时间短。我告诉你,在山西那会儿,团长带着一个排就敢打鬼子一个中队。现在这点阵仗,算个球。”
他顿了顿,又说:“团长说了,这次咱们不是硬拼,是耍猴。把猴耍累了,耍饿了,再回头给它一棒子。”
说完,他挥了挥手。
三十几个人从沙丘后面钻出来,悄无声息地滑下去,落在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沙丘。班长让几个人在路两头放哨,剩下的人开始在路中间挖坑——不是普通的坑,是拌马坑,挖一尺深,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再用草席盖住,撒上沙子。
李拴子也挖。
沙子好挖,但,手上就磨出了水泡,一握镐把就疼。
“快点!”班长催促,“天黑之前,得挖二十个。”
“班长,”有人抱怨,“这大热天的,挖这玩意儿有用吗?人家骑兵不会绕过去?”
“绕?”班长冷笑,“你往两边看看,能绕吗?”
李拴子抬头。
两边都是沙丘,陡得很,马匹根本上不去。路是唯一的通道。
“马家军的骑兵,嚣张惯了,”班长一边挖一边说,“从来都是横冲直撞。他们想不到咱们敢在这儿设伏,更想不到咱们会用这种土办法。”
土办法。
李拴子想起在家的时候,爹抓野猪,就是在路上挖坑,里面放夹子。没想到打仗也用这招。
挖到第三个坑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很急,嘚嘚嘚嘚,由远及近。
“隐蔽!”班长低吼。
所有人扔下工具,滚进路边的沙沟里。李拴子趴在沟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马蹄声混在一起。
马蹄声到了跟前。
然后——
嘶!!
马匹的惨叫声,刺耳。接着是人摔在地上的闷响,咒骂声,马的哀鸣。
李拴子悄悄抬头。
看见三个骑兵,连人带马摔在坑里。木桩刺穿了马腹,血汩汩地往外冒,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两个兵摔断了腿,在地上呻吟。还有一个没受伤,正挣扎着爬起来,去摸掉在地上的枪。
砰!
班长开枪了。
那个兵仰面倒下。
干净利落。
“上!”班长跳出去。
其他人跟着冲出去。两个摔断腿的敌兵还想反抗,被按住了。班长蹲下来,盯着他们:“你们是哪部分的?往哪去?”
一个兵咬着牙不说话。
另一个年纪小的,吓坏了,哆嗦着说:“我……我们是马家军三营的……去……去追李云龙……”
“追到了吗?”
“没……没有……他们跑得太快,钻进沙窝子,找不到了……”
班长笑了。
“找不到就对了。”他站起来,对其他人说,“绑了,嘴塞上,扔沙沟里。马补一枪,别让它们受罪。”
李拴子看着那匹还在抽搐的马。
眼睛大大的,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他扭过头。
“愣着干什么?”班长踢了他一脚,“把路上的坑填了,恢复原样。还有,把这几个人的衣服扒了,咱们有用。”
“扒衣服?”
“嗯。”班长说,“团长说了,这次要玩个大的。”
衣服扒下来了。
灰扑扑的军装,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班长挑了几个身材差不多的,让他们换上。李拴子也被分到一件——袖子长了,裤腿短了,穿着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