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是下午三点开的。
就在总医院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个木板台子,用红布铺了桌。姓,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商人的,挤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看。
林婉柔站在台上。
她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髻。脸上扑了点粉,遮住了黑眼圈,但遮不住眼睛里的血丝。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的。可林婉柔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用那点疼让自己站稳。
台下,照相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刺眼。
“林主任,”一个戴眼镜的记者举着本子,“请问孩子中毒事件调查清楚了吗?真的是有人下毒,不是药品质量问题?”
林婉柔吸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清晰。
“调查清楚了。”她说,“孩子体内检测出乌头碱成分,与我院生产的盘尼西林无关。下毒者已锁定,是孩子舅舅,目前正在追捕中。”
台下哗然。
“那苹果呢?”另一个记者问,“是不是苹果里下毒?”
“是。”林婉柔点头,“苹果核附近检测出乌头碱残留。下毒手法很隐蔽,但法医鉴证很明确。”
人群里有人喊:“那你们咋证明药没问题?”
林婉柔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瓶。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她举起瓶子,对着阳光——粉末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这是昨天生产的盘尼西林,”她说,“同一批次,同一生产线。”
她打开瓶塞。
倒出一点点粉末在手心里。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动作——她把那点粉末,放进了嘴里。
台下瞬间安静了。
连照相机的咔嚓声都停了。
林婉柔慢慢咀嚼,吞咽。粉末有点苦,还有点说不出的味道,黏在喉咙里,她想咳嗽,但忍住了。
“如果这药有毒,”她看着台下,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应该已经倒下了。”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空地的声音,呼呼的。
过了几秒,一个老妇人忽然哭出声:“林大夫……您这是何必啊……”
林婉柔笑了笑。
笑得很淡。
“我是医生,”她说,“我的药,我敢吃。不光我敢吃——”
她转身,朝台侧招招手。
一个年轻护士扶着一个老人走上来。老人六十多岁,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这位是刘大爷,”林婉柔介绍,“三天前伤口感染,高烧四十一度。我们给他用了同一批盘尼西林。”
她掀起刘大爷胳膊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结痂,周围没有红肿。
“昨天退烧,今天能下地了。”林婉柔说,“刘大爷,您自己说,感觉怎么样?”
刘大爷有点紧张,手在衣角上搓着,搓得布料窸窣响。
“好……好多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烧退了,伤口也不疼了……林大夫是好大夫,药是好药……”
台下又响起议论声。
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林婉柔看着台下那些脸——有怀疑的,有惊讶的,有松了口气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她第一次上手术台。病人躺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也是这样的复杂。
那时候她怕。
现在,不怕了。
“各位,”她提高声音,“我们自产的盘尼西林,确实还不完美。纯度只有进口药的七成,产量也不稳定。但它能救命,能退烧,能治感染。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它是咱们自己的。不用看外国人脸色,不用花金条去买,不用等船从太平洋那边漂过来。”
她举起那个玻璃瓶。
阳光透过瓶子,把她的手指照得透明。
“从今天起,总医院所有盘尼西林注射,全部免费。直到产量上来,能供应整个根据地为止。”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有人喊“好”,有人抹眼泪,那个老妇人哭得更凶了。
林婉柔站在那里,听着掌声。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看着远处——医院楼顶的烟囱在冒烟,那是锅炉房在烧水。烟是灰色的,在蓝天上慢慢散开。
像很多东西。
散了,就回不来了。
发布会散了。
人群慢慢散去。记者们收拾相机,商人们交头接耳地走了,老百姓三三两两地离开,还在议论着。
林婉柔走下台。
腿有点软。
她扶住台子边缘,站了一会儿。年轻护士小刘跑过来扶她:“林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林婉柔说,“就是有点累。”
“您刚才……真把药吃了?”
“嗯。”
“万一……”
“没有万一。”林婉柔打断她,“我化验过,这一批纯度达标,无菌合格。吃一点,死不了。”
她说得很平淡。
但小刘眼圈红了。
“林主任,”她小声说,“您这样……太拼了。”
林婉柔没说话。
她看着小刘——这姑娘才十九岁,从护理班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稚气。刚才在台上扶刘大爷时,手都在抖。
“小刘,”林婉柔说,“去把发布会的记录整理一下,给宣传科送一份。还有,通知药厂,今天开始三班倒,产能要提高三成。”
“三成?机器受不了……”
“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林婉柔说,“前线等着用药,等不起。”
小刘咬了咬嘴唇。
“是。”
她转身跑了。
林婉柔慢慢走回医院。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走到病房区,在宝儿那间病房外停住了。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宝儿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亮亮的。他母亲坐在床边,正用小勺喂他喝水。
看见林婉柔,女人赶紧站起来。
“林大夫……”
“别起来,”林婉柔走过去,摸摸宝儿的额头,“不烧了。感觉怎么样?”
宝儿看着她,小声说:“饿。”
林婉柔笑了。
“饿是好事。”她转头对女人说,“可以给他吃点流食,米汤、蛋花汤都行。慢慢来,别急。”
女人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林大夫……谢谢您……要不是您,宝儿他……”
“好了,”林婉柔拍拍她的手,“孩子没事就好。以后注意,陌生人给的东西,别乱吃。”
“我知道,我知道……”
林婉柔又检查了一遍宝儿的瞳孔、心跳,确认都正常,才退出病房。
带上门时,她听见宝儿问:“娘,那个大夫阿姨……是不是神仙?”
女人说:“不是神仙……是恩人。”
林婉柔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累。
真的累。
她走回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满了病历和报表,还有半杯冷掉的茶。
她坐下来。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冰糖——是石头偷偷塞给她的,说“妈妈吃药苦的时候吃”。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甜得发齁。
但她需要这点甜。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是医院后面小学放学了。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
她听着。
忽然想起石头。
石头也该放学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跟同学打架,有没有……
门被敲响。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