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推门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都是血丝。
“林主任,”他说,“陈工……有消息了。”
林婉柔心里一紧。
“怎么样?”
“找到了降落伞碎片,还有……血迹。”孙铭说,“但人还没找到。搜索队在山里发现了脚印,往深处去了。可能受伤了,可能在躲。”
林婉柔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吗?”
“不知道。”孙铭很坦诚,“那片山有狼,有野猪,还有……可能追进去的敌特。但陈工是老兵,会野外生存,有希望。”
林婉柔点点头。
她看着孙铭:“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孙铭犹豫了一下。
“楚团长让我来,”他说,“看看您这边怎么样了。另外……他说,晚上回家吃饭。”
林婉柔愣了愣。
回家吃饭。
这四个字,听起来那么平常,又那么遥远。
“好。”她说,“我知道了。”
孙铭走了。
林婉柔继续坐在那里。
夕阳西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影子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散。
她拿出纸笔。
开始写今天的医疗日志。
“3月27日。盘尼西林产量:124支。合格率:78%。临床应用:37例,有效34例,无效3例(均为晚期感染)。不良反应:2例轻微皮疹……”
字写得很工整。
一笔一划。
写着写着,她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红。
像血。
又像火。
她想起陈工。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说起涡轮叶片时会眼睛发亮,说起儿子时会低头不说话。
如果陈工回不来……
那些数据,那些公式,那些可能改变未来的东西……
她甩甩头。
不能想。
现在,她是医生。她的战场在这里,在病房,在药厂,在每一个需要救命的人身边。
她继续写。
直到天黑。
直到护士来敲门:“林主任,下班了。”
她收起日志,锁好抽屉。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
她往家走。
步子很慢。
路过合作社时,看见老杨正在关门。老头看见她,挥挥手:“林大夫!发布会俺听了,您硬气!”
林婉柔笑笑。
没说话。
到家时,屋里亮着灯。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是葱花炒鸡蛋的味道,还有小米粥的香气。
楚风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系在他身上有点小,勒得紧紧的。
石头坐在桌边,正在写作业。看见她,跳起来:“妈!”
“嗯。”林婉柔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
“快了。”
楚风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他说,“洗洗手,吃饭。”
很平常的话。
但林婉柔鼻子一酸。
她转身去洗手。水是温的,肥皂是自制的,有一股碱味。她搓着手,搓了很久。
坐到桌边。
饭菜很简单:葱花炒鸡蛋,腌萝卜,小米粥,还有一盘窝头。
楚风给她盛粥。
碗很烫,他用手捏着碗边,指尖都烫红了。
“发布会怎么样?”他问。
“还行。”林婉柔说,“药吃了,人证有了,老百姓信了。”
“那就好。”
两人沉默着吃饭。
石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爸,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楚风夹了块鸡蛋给他,“吃你的。”
“哦。”
吃完饭,石头去睡觉了。
楚风洗碗。
林婉柔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楚风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擦三遍,擦得锃亮。
洗完了,他擦干手,走过来。
坐在她对面。
“陈工的事,”他说,“孙铭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林婉柔抬头,看着他。
“我想,”她慢慢说,“如果陈工回不来,那些数据就没了。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老郑的命,可能都白费了。”
楚风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他的手很暖。
“婉柔,”他说,“咱们这条路,从来就不是一条命换一个成果那么简单。老郑死了,陈工生死未卜,你的药被人诬陷,老方的头发白了一半……这些,都是代价。”
他握紧她的手。
“但你看,你的药救活了三十四个人。老杨他们的防伪法子,能让老百姓少受骗。李云龙在西北钉的钉子,能让胡宗南睡不着觉。这些,也是代价换来的。”
林婉柔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她一起走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他脸上有皱纹了。
鬓角有白发了。
但眼睛,还和当年一样。
亮。
坚定。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有点累。”
楚风笑了。
笑得很温柔。
“累了就歇歇。”他说,“明天,我陪你去药厂看看。听说新一批发酵罐到了,你去验收。”
“好。”
夜深了。
两人躺在床上。
林婉柔枕着楚风的胳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很稳。
“楚风,”她轻声说,“你说陈工……能回来吗?”
楚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婉柔闭上眼睛。
她想起发布会上,她吞下药粉时,台下那些眼神。
想起宝儿说“饿”时,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陈工说起涡轮叶片时,发光的脸。
还有很多很多人。
在这片土地上,挣扎着,奋斗着,活着。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窗棂上,白花花的。
像霜。
也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