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身裂缝,”楚风手指划过那道疤,“补。强度下降就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减重,气动受影响就让风洞组重新吹模型。飞机不是花瓶,是战士。战士带伤上阵,就得学会带着伤打仗。”
他走到王承柱面前。
“柱子。”
王承柱挺直腰板。
“你那‘老火铳’,打不准,是因为啥?”
“是……是末端控制不行。”王承柱语速快起来,“咱们用的火药批次不稳定,燃烧速率有偏差,弹体一出膛,就跟着感觉走了……”
“那就别让它‘感觉’。”楚风说,“给它装眼睛。”
“装眼睛?”
“嗯。”楚风指指自己的眼睛,“人打枪,为啥比扔石头准?因为眼睛看着目标,手跟着眼睛调。你的火箭,缺双眼睛。”
王承柱愣了,周围的技术员们也面面相觑。
“团长,这……这眼睛咋装?”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问。
楚风没直接回答。他走到机库墙边,那里堆着些废旧零件和工具。他弯腰,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个东西——是个破旧的、黄铜制的船用罗盘,玻璃罩裂了,指针歪着。
“看见没?”他举起来,“这玩意儿,不管船怎么晃,指针永远指着北。为啥?”
“因为……里面有陀螺?”有人不确定地说。
“对。”楚风把罗盘递给王承柱,“陀螺。最简单的‘眼睛’。咱们造不出精密的电子玩意儿,就先从最简单的机械陀螺开始。让它带着火箭,至少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别一出膛就翻跟头。”
王承柱捧着那个破罗盘,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黄铜外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亮了。
“团长,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激动起来,“用陀螺稳定姿态,再结合简单的尾翼控制,说不定……真能成!”
“不是说不定。”楚风看着他,“是必须成。”
他拍了拍王承柱的肩膀,力道很重。
“柱子,记住:骨头断了,接上。眼睛瞎了……”
他顿了顿,看向机库顶上漏下的那一道道阳光。
“就多装几只‘土眼睛’。”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还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孙铭赶紧跟上。
走到机库门口,楚风停下,回头。
所有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去趟北平。”他说,声音平静,“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回来的时候——”
他目光落在那架趴窝的“烈风”上。
“想听见它真正飞起来的声音。”
顿了顿。
“也想看看,咱们的‘老火铳’,能不能长出眼睛。”
他转身,走进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吉普车发动,突突的响声远去。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承柱猛地举起手里那个破罗盘,嗓门扯开,带着破音:
“都听见没?!团长要听响!要眼睛!”
他转身,冲向那堆测试报告,脚绊到个扳手,差点摔倒,但没停。
“风洞组!过来!咱们重新算弹道!”
“材料组的!别愣着!去查所有关于陀螺的资料!古书也行!洋文也中!”
“还有你!小李!去仓库!把所有废旧仪器、钟表、哪怕是指南针,全给我扒拉出来!”
机库里瞬间活了。
工具碰撞声,跑步声,喊叫声,还有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跑了调,但嘹亮。
陈沛然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被抠破的本子,又看看那架“烈风”。他伸手,扶正了眼镜,镜片上反着光。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抽出一张空白图纸,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落下。
开始画一个新的、更复杂的轴承结构图。
窗外,吉普车已经开上碎石路,颠簸着远去。
车里,楚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孙铭从后视镜里看他,忍不住问:“团座,您说……他们能成吗?”
楚风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不成也得成。”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着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咱们没退路。”
车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有个农民在烧秸秆,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风里慢慢散开,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像某种信号。
又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