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死寂。
劈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院传来几声鸡叫,懒洋洋的。
“我……”赵刚扮演的“延安代表”放下手里的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不能让步。原则就是原则。但……”
他抬起头,看向楚风——不是看“推演主持人”,而是看楚风本人。
“但如果我是真的在谈判桌上,”赵刚缓缓说,“我会想办法,给傅作义一个‘体面转身’的台阶。比如,不叫‘投降’,叫‘和平起义’。比如,保留他的个人荣誉,给他一个适当的职务。比如,对他手下那些愿意改编的部队,给予比其他国民党部队更好的待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因为我知道,北平城里那两百万老百姓的命,比什么原则、什么面子,都重要。”
方立功扮演的“傅作义”怔怔地看着他。
“可……”方立功喃喃,“可
“你的人是人,”赵刚说,“北平的老百姓也是人。你手下的兵有父母妻儿,北平城里的百姓也有。你要护着你的人,就得先护住这座城,护住城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砸在桌上,像有重量。
沈明舟适时补充:“此时,如果有一方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比如,成立联合过渡机构,双方共同维持北平秩序,逐步推进改编——那么国际观察员会表示‘谨慎的欢迎’。”
“折中……”方立功喃喃,“怎么折中?”
所有人都看向楚风。
楚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线,从代表“延安”的赵刚这边,画到代表“傅作义”的方立功那边,又从两边画向中间的北平城。
画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
“诸位,”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众人愣住。
楚风伸出手指,点在桌子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点的位置,恰好是刚才阳光最亮的那块光斑。
“这城里,还住着两百万老百姓。”他一字一句,“他们现在想的是什么?是明天早晨的窝头能不能买得起,是冬天的煤球能不能烧得上,是枪炮声会不会打破屋顶,是孩子还能不能去上学。”
他看向方立功:“傅公要面子。”
看向赵刚:“我们要里子——国家统一,土地改革,军队整编。”
最后,他目光扫过所有人:“老百姓要日子。”
“这三样,”他问,“能不能找个法子,都兼顾一点?”
没人回答。但空气里的什么东西,松动了。
楚风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铅笔头秃了,他用小刀削过,削得歪歪扭扭。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套一个。
最里面的小圈,写上“北平百姓”。
中间的圈,写上“傅部二十万”。
外面的大圈,写上“国家未来”。
“面子,”他指着中间圈,“可以给,但不能伤及里子,更不能害了百姓的日子。”
“里子,”他指着外圈,“必须争,但不能逼得中间圈狗急跳墙,把里面圈砸了。”
他放下铅笔,铅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咱们这次去北平,”他看着众人,“不是去当主角,不是去争功。”
他顿了顿。
“是去当‘润滑剂’。”
又顿了顿。
“或者,一块足够重的‘砝码’。”
沈明舟若有所思:“楚将军的意思是……在双方僵持的天平上,我们加上自己的分量,让平衡……倒向和平的一边?”
“不止。”楚风摇头,“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平衡,是他们自己选的,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道深灰色的线。
“推演就到这儿吧。”他说,背对着众人,“回去都想想。明天,各自准备材料——老赵,整理我们之前谈判的成功案例和原则底线。老方,算算如果北平打起来,咱们要付出多少代价,如果和平解决,又能省下多少资源。沈先生,写一份美苏可能反应的预判报告,要具体,要有依据。”
他转过身。
“柱子,”他看着王承柱,“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去。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屋里只剩下楚风和王承柱。
楚风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三个圈。
“柱子,”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些当兵的,拼死拼活,到底图啥?”
王承柱愣了愣,挠挠头:“图……图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呗。”
“那要是,”楚风指着纸上最里面那个圈,“为了不让外面两圈打架,害得里面这圈提心吊胆,甚至家破人亡……咱们这兵,当得值吗?”
王承柱张张嘴,没说出话。
楚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很薄,能透光,三个圈的墨迹在背面晕开,模糊地连在一起。
“有时候,”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打仗容易,不打仗……更难。”
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回去准备吧。”他说,“‘卫士’系统,还有‘眼睛’,抓紧。北平这局棋,咱们在外面怎么推演都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承柱的肩膀。
“得先从棋盘外,”他说,“走进棋盘里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空了。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影子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走向楼梯,走向楼下,走向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城。
走向那局,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怎么下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