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傍晚到的北平。
楚风没让大张旗鼓。他只带了孙铭和另外两个警卫,都穿着便装,混在下车的旅客里往外走。站台上乱糟糟的,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破棉袄的挤成一团,小贩的叫卖声、车夫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汗味和不知道谁带的臭咸鱼味。
孙铭在前面开路,肩膀不露痕迹地顶开挤过来的人。楚风跟在他后面,手里提了个旧皮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李云龙送来的那几份稀土分析报告和“卫士”系统的测试数据,都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出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光线昏黄,照得人脸都是模糊的。有拉洋车的凑过来:“先生,坐车吗?便宜!”
孙铭摆手。他提前安排了车,一辆黑色的旧福特,停在街对面暗处。司机是“谛听”在北平的人,见他们过来,下车,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上车,关门。车开起来,发动机声音闷闷的,像得了哮喘。
楚风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北平的街道比根据地宽得多,两边是灰砖墙或洋楼,偶尔能看见牌楼,在暮色里只剩下个黑黢黢的轮廓。街上人不多,但个个行色匆匆,缩着脖子,像怕冷,也像怕别的什么。
车拐进一条小胡同,七绕八绕,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客栈门口。门脸窄,招牌上的字掉了漆,看不清了。门口挂个灯笼,纸破了,光漏出来,在地上洒出一圈破碎的亮。
“就这儿。”司机低声说,“安全。后门通着另一条街。”
楚风点头,拎箱子下车。
客栈里很暗,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正就着油灯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含糊说了句:“二楼最里头,热水在灶房自己打。”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孙铭先进屋检查,片刻后出来:“团座,干净。”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院里堆着杂物,再远处是别人家的山墙。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劣质肥皂的刺鼻香。
楚风把箱子放床下,脱了外套挂椅背上。外套是普通的灰布中山装,料子一般,但浆洗得挺括。
“几点了?”他问。
孙铭看表:“七点二十。八点,六国饭店。”
楚风“嗯”了声,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胡同里做饭的烟火气。远处隐约有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孙铭,”他忽然说,“你说这北平城,像什么?”
孙铭愣了下,想了想:“像……像个大棋盘。每个院子,每条胡同,都是格子。”
“那咱们现在,”楚风说,“算是落在哪个格子里了?”
孙铭答不上来。
楚风也没指望他答。他关上窗,走回桌边,从箱子里拿出个铁皮茶叶罐,拧开,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杯。茶叶是陈年的茉莉花茶,香气已经淡了。他提起暖壶——壶是竹壳的,旧了,提手有点松——倒水。
水不够烫,茶叶浮在水面,慢慢才沉下去。
他端着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慢慢喝。
七点五十,孙铭提醒:“团座,该走了。”
楚风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他起身,重新穿上外套,理了理领口,又看了眼镜子——镜子水银斑驳,照得人影模糊。
“走吧。”
车已经在胡同口等着。这次换了辆稍微新点的雪佛兰,司机也换了,是个穿西装戴礼帽的年轻人,见了楚风,微微躬身:“楚先生,请。”
车往东城开。越往东,街道越亮,两边的洋楼越多,窗子里透出明亮的电灯光。偶尔有汽车超过,车灯雪亮,照得人眼花。
六国饭店到了。
一座四层高的西式建筑,花岗岩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站着穿红制服、戴白手套的门童。霓虹灯招牌闪着光,“六国饭店”四个字轮流亮起熄灭,红蓝绿黄,晃得人眼晕。
车停稳,门童上前拉开车门。楚风下车,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饭店门口居然铺了地毯,猩红色的,已经被踩得有些脏了。
孙铭和另一个警卫被拦在门口。“先生,随从请走侧门。”门童彬彬有礼,但语气不容置疑。
楚风看了孙铭一眼。孙铭点点头,退后一步,身影融入街角的阴影里。
楚风独自走进旋转门。
门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千万颗玻璃珠子,折射着刺眼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穿燕尾服的外交官,穿旗袍烫卷发的女人,穿军装的武官,各种语言混杂,笑声,碰杯声,还有留声机里放着的爵士乐,慵懒又嘈杂。
空气里有香水味,雪茄味,酒精味,还有一种暖烘烘的、让人有点发晕的甜腻。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俄国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高鼻深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楚将军?”他伸出手,中文说得不错,但带着明显的卷舌音,“我是使馆武官,伊万诺夫。欢迎。”
楚风和他握手。对方手很大,很有力,握得很紧,持续了两三秒才松开。
“请跟我来。”伊万诺夫转身带路。
穿过门厅,上楼梯,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壁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外国的风景,蓝色的湖,绿色的山,和窗外的北平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橡木门。伊万诺夫推开门,侧身:“请。”
房间里人不多,七八个,都是男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都端着酒杯在低声交谈。房间很大,深色护墙板,壁炉里燃着火,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苏联领导人画像。长条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水晶酒杯,还有各种楚风叫不上名字的食物——红的鱼子酱,黄的奶酪,粉的火腿片。
见楚风进来,交谈声停了片刻,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审视,有好奇,有掩饰不住的居高临下。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苏联人走过来,手里端着杯伏特加,脸颊泛红,显然是喝了一会儿了。“楚将军,”他开口,中文更流利,“我是大使馆参赞,彼得罗夫。你能来,我们很高兴。”
楚风微微颔首:“参赞先生客气。”
“来,喝一杯!”彼得罗夫从侍者托盘里拿起杯伏特加,递给楚风,“正宗的莫斯科伏特加,像火一样!”
楚风接过酒杯,没喝,只是看着。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不太喝酒。”他说,“茶就好。”
彼得罗夫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楚风的肩膀——力道不轻,楚风身子晃了晃。“楚将军,到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酒是好东西,能让人……放松,也能让人看清楚很多东西。”
他把“看清楚”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楚风笑了笑,把酒杯放回侍者托盘。“参赞先生,中国人谈事情,喜欢在茶桌上。茶叶再苦,喝下去暖心提神。酒再烈,”他顿了顿,“喝多了容易看不清路,也容易……答应一些醒来会后悔的事。”
彼得罗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楚风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有意思。那……请随意。”
他转身走开,和其他人继续交谈。俄语,法语,英语,夹杂着笑声。
楚风走到窗边。窗外是饭店的后花园,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树木的轮廓。远处,北平城的屋顶连绵起伏,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伊万诺夫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手里端着的却是杯茶。“楚将军,”他压低声音,“彼得罗夫参赞……比较直接。但他的话,有道理。”
楚风接过茶杯。是红茶,加了糖和柠檬,味道甜得发腻。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武官先生,”他问,“今天的‘聚会’,主题是什么?”
“主题?”伊万诺夫笑了笑,“友谊。苏联人民和中国人民的友谊。当然……”他凑近些,伏特加的气味混着古龙水,扑面而来,“也谈一些……实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