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斯大林同志非常欣赏您的务实。如果您能在‘适当的时机’,对华北局势发表‘有利于稳定’的看法,并将一些不必要的、可能刺激西方友人的军事项目……暂缓,莫斯科可以考虑,提供一笔无息贷款,以及……”
他停下,看着楚风。
“以及什么?”
“以及,”伊万诺夫一字一句,“正式的外交承认。”
房间里,留声机换了唱片,是一首舒缓的华尔兹。有人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风端起那杯甜腻的红茶,又喝了一口。糖放得太多了,粘在喉咙里,有点齁。
“武官先生,”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窗台,发出轻微的“咔”声,“感谢斯大林同志的好意。”
他用的是俄语。
伊万诺夫明显一怔。
楚风继续用俄语说,语速不快,但清晰:“不过,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吃人的嘴软,拿人手短’。饭,要站着吃才香。路,要自己走才稳。”
他看向伊万诺夫,眼神平静:“至于那些军事项目……那是为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睡不着觉的人,是没法‘稳定局势’的。您说呢?”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楚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意外,也像是……被冒犯的不悦。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笑了笑,拍了拍楚风的肩膀。
这次拍得更重。
楚风能感觉到,那只大手压在肩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某种警告的意味。
“楚将军,”伊万诺夫收回手,用中文说,“您是个有意思的人。希望……我们都能睡得安稳。”
他转身离开,走向人群,很快又传出他爽朗的笑声,用俄语说着什么笑话,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
楚风站在窗边,没动。
他抬手,掸了掸刚才被拍的肩膀位置,仿佛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彼得罗夫看见他要走,端着酒杯过来:“楚将军,这就走了?不再坐坐?”
“不了。”楚风说,“明天还有事。”
“那太遗憾了。”彼得罗夫举了举杯,“希望下次,我们能更……深入地交流。”
楚风点点头,没说话,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多了。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一个人往楼梯走,水晶吊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下楼梯,穿过门厅,旋转门转出去,冷风扑面而来。
街对面阴影里,孙铭走出来,无声地跟上。
车开过来。楚风上车,关上门。
“回客栈。”他说。
车开动,驶离那片明亮的灯光,驶进北平城深沉的夜色里。
后座上,楚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鼻子里还残留着饭店里的香水味和雪茄味,肩膀上还留着被拍过的、隐隐发麻的感觉。耳朵里,好像还回响着那些混杂的外语,笑声,还有伊万诺夫最后那句“希望我们都能睡得安稳”。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街边有个馄饨摊,冒着热气,几个穿短褂的苦力围着吃,说说笑笑。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得很远。
笃,笃,笃。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楚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冲散了那些甜腻的味道。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是那个装着淡黄色烟头的火柴盒。
他在手里攥了攥,盒子棱角硌着手心。
然后,他摇下车窗,手伸出窗外,张开。
火柴盒掉出去,落在街边的水沟里,轻轻一声,被夜色吞没。
车继续往前开。
楚风收回手,关上车窗。
“孙铭。”他忽然说。
“在。”
“明天开始,”楚风看着前方黑暗的街道,“所有行程,按最坏情况准备。”
孙铭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
车拐进胡同,停在客栈门口。
楚风下车,走进那扇破灯笼照着的门,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回到那间有霉味的小房间。
他关上门,没开灯。
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六国饭店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蓝绿黄,明明灭灭。
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在黑暗中。
一眨,不眨。
盯着这座城。
也盯着,每一个走在夜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