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国饭店回来的第二天,楚风没出门。
他在客栈那间小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上午看孙铭送来的情报汇总——关于北平城防的调整,关于傅作义近期行踪,关于城里粮价和煤价的波动曲线。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久了眼睛发涩。
下午,他让孙铭找来一副围棋。
棋盘是旧的,木格有些磨损,黑子白子装在两个陶罐里,抓起来哗啦响。楚风不会下围棋,但他把棋子倒在桌上,一颗一颗摆。
黑子代表傅作义的部队,白子代表可能进城的解放军,还有一些杂色石子代表各方势力——红的放东边,是苏联可能的动向;蓝的放南边,是蒋介石的催促;黄的放自己这边,是他手里的筹码。
他摆了很久,摆出各种形状,又推倒重来。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暗下去。他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黑子,棋子冰凉,表面光滑,在指间转来转去。
晚上八点,孙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团座,傅作义那边回信了。”孙铭低声说,“时间:明晚九点。地点:什刹海银锭桥西,第三个院子。只许带一个人。”
楚风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署名,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的纸条,毛笔字写得很稳:“恭候。”
他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普通的墨香。
“银锭桥西……”楚风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什刹海方向飘来的水汽腥味,“第三个院子。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查了。”孙铭说,“是个小茶楼的后院,老板是傅作义一个远房亲戚,平时生意清淡。前后两条胡同,四通八达,易进难围。”
楚风点点头:“明天你跟我去。枪不用带,带眼睛和耳朵就行。”
“是。”
“另外,”楚风转身,“让咱们在傅作义身边的人,这两天什么都别做,尤其别打听。稳着。”
孙铭应声退出去。
屋里又只剩楚风一人。他看着桌上那副残局,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围了谁。他伸手,把棋子一把扫进陶罐,哗啦一声。
然后,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很旧,糊的报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
楚风盯着它,盯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开始下雪。
是北平今冬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吹得斜斜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楚风换了身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件黑色呢子大衣,戴了顶礼帽。孙铭也是一身便装,腰里别着把匕首,藏得严实。
八点半,车来了。还是那辆旧福特,发动机在冷天里更响,突突得像要散架。司机今天换了句话:“化油器老毛病,天冷就这样。”
车往什刹海方向开。雪渐渐密了,车灯照出去,能看见雪花在光柱里乱舞。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缩着脖子,嘴里哈出白气。
银锭桥到了。
桥不大,青石砌的,栏杆上雕着简单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桥下是什刹海的冰面,黑黢黢的,反射着岸边零星的灯光。雪落在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车没停桥边。继续往西,开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里没灯,黑得只能靠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
第三个院子。
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车停,孙铭先下车,四周看看,然后对楚风点点头。
楚风下车,走到门前。没敲门,门自己开了条缝,里面探出半张脸,是个穿棉袄的老头,眼神警惕,扫了他们一眼,低声道:“楚先生?”
“是。”
“请进。”
门开大些。楚风迈步进去,孙铭跟上。老头立刻关门,插上门闩,动作麻利。
是个小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雪里黑得发亮。正房亮着灯,纸糊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老头领着他们到正房门口,自己退到一边。
楚风推门。
屋里很暖和,烧着炭盆,红红的炭火噼啪轻响。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太行山,笔墨苍劲。
傅作义坐在靠里的太师椅上。
他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长衫,外套件黑缎马褂,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正低头吹着茶沫。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楚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
傅作义比照片上显老。头发花白了,梳得整齐,但鬓角稀疏。脸有些浮肿,眼袋很重,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鹰隼般的锐利——尽管此刻那锐利里,掺杂着浓浓的疲惫。
“楚老弟,”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带着山西口音,“请坐。”
楚风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孙铭站在他身后半步,没坐。
老头端来茶,放在楚风面前,又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炭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
傅作义没急着说话。他拿起茶壶,给楚风添茶,动作很慢,水流细细的,注入杯中,声音清脆。添完,他放下茶壶,又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这茶,”他开口,“是家乡带来的。太行山上的野茶,味道冲,但提神。”
楚风端起茶杯。茶色很深,闻着有股苦香。他喝了一口,确实苦,但咽下去后,舌根泛起一丝回甘。
“好茶。”他说。
傅作义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睛里。“楚老弟,”他放下茶杯,“你昨天见了苏联人。”
是陈述,不是问句。
楚风点头:“见了。”
“他们怎么说?”
“说可以提供贷款,还有外交承认。”楚风平静地说,“条件是,我们发表‘有利于稳定’的声明,暂停一些军事项目。”
傅作义“呵”了一声,很短促,像嘲讽,又像叹息。“苏联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那你怎么回?”
“我说,”楚风看着他,“饭要站着吃,路要自己走。”
傅作义停住手指,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意外,又像是……一丝微弱的共鸣。
但他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墙上那幅太行山。
“楚老弟,”他缓缓说,“你看这幅画。”
楚风转头看画。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山脚下有条小路,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画的。”傅作义说,“当年在太行山打游击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后来……他死了,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前,他把这幅画送给我,说‘宜生兄,咱们的路,就像这山上的道,看着险,但走着走着,总能到山顶’。”
他停住,沉默了很久。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可现在,”傅作义声音低下去,“我站在这山顶,往前看,没路了。”
他转回头,看着楚风:“南下?路已绝。蒋介石要我死守,可南京那边……呵,自顾不暇了。西去?荒漠穷途,二十万弟兄,吃什么?喝什么?”
他拿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