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他声音更哑,“城外是林罗百万大军,城内粮弹不足,民心浮动。真打起来,北平这座千年古城……就毁了。我傅宜生,就是千古罪人。”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上,“咚”的一声。
“和?”他抬头,直视楚风,“怎么和?那边……会给我,给我的弟兄们,留活路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楚风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味更重了,但回甘也更清晰。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傅公,”他说,“棋道如兵道,亦如世道。”
傅作义眼神一凝。
“有时候,”楚风继续说,“活棋不一定非要吃掉对方多少子。而是……”
他顿了顿,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棋子——是刚才老头端茶时不小心落在桌上的围棋子,白色的。
他把白子放在桌子中央。
“给自己,”他用手指在白子周围虚虚画了个圈,“也给对手,留出转换的余地。”
傅作义盯着那枚白子。
“北平是古都,”楚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文化瑰宝,是两百万市民的家园。这局棋的‘活眼’——”
他手指点在白子上。
“或许不在疆场,而在此地民心所向,在于能否为国家和这二十万弟兄,谋一个比眼前厮杀更好的出路。”
傅作义身体微微前倾:“出路?谈何容易。那边……的条件,我大概知道。军队国家化,土地改革,官员审查……这些,我手下那些人,能答应吗?”
“条件可以谈。”楚风迎上他的目光,“但有些底线,譬如国家统一、军队改编、保护古城,是双方乃至全国人民的共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傅公若愿做这‘活棋’的起手,我楚云飞,或许可以帮着递个话,也帮着……挡掉一些来自其他方向、不希望这棋活过来的‘闲手’。”
他在“闲手”上,有意停顿了一下。
傅作义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他压低声音,“苏联人?还是……南边?”
“都有。”楚风平静地说,“但最要紧的,是北平城里那些想趁乱取利,甚至不惜毁掉这座城来成全自己‘忠义’之名的人。”
傅作义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杯身温热,但他的手很凉。
窗外,雪好像下大了。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楚老弟,”傅作义忽然问,声音很轻,“你……图什么?”
楚风愣了下。
“以你现在的实力,”傅作义盯着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等我们和那边两败俱伤,你再出来收拾残局。为什么……要蹚这浑水?”
楚风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
“傅公,”他说,“我图的东西,很简单。”
“我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以后打仗,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而不是拆自己的家。”
“我想让孩子们上学时,学的是怎么建设,而不是怎么破坏。”
“我想让北平城里的老百姓,明天早晨醒来,不用担心屋顶被炮弹掀开,不用担心孩子没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些,靠坐山观虎斗,等不来。”
傅作义怔怔地看着他。
炭火忽然暗了一下,一块炭烧尽了,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我……”傅作义开口,声音干涩,“我需要时间。说服手下那些人,安排……退路。”
“时间不多。”楚风实话实说,“城外大军,不会等太久。城里的粮食,也等不起。”
“我知道。”傅作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些决断,“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楚风点头:“好。”
他起身。孙铭也跟着站直。
傅作义没动,依然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枚白子。
楚风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下,回头。
“傅公,”他说,“那幅画,画得真好。”
傅作义抬头。
“山路再险,”楚风看着他,“走着走着,总能到山顶。”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扑面而来。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老头站在屋檐下,见他们出来,点点头,拉开院门。
车等在外面。楚风上车,关上门。车开动,驶出胡同,驶向银锭桥。
桥上,雪更大了。桥下什刹海的冰面,在雪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楚风摇下车窗,伸手出去。
雪花落在掌心,冰凉,瞬间融化。
他收回手,看着掌心那点水渍。
“孙铭。”他忽然说。
“在。”
“回去后,”楚风关上车窗,“准备两套方案。”
“一套,傅作义答应和谈。怎么接应,怎么传递消息,怎么防止变数。”
“另一套,”他顿了顿,“他不答应,或者……答应得太晚。”
孙铭在后视镜里看着他:“是。”
车继续往前开。雪越下越大,车窗很快模糊了,只能看见外面昏黄的路灯光晕,一团一团,在风雪里摇晃。
楚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傅作义那双疲惫而锐利的眼睛。
是桌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是窗外无声落下的雪。
还有……
那幅太行山的画。
山路险峻。
但总要有人,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