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毛巾里,“最近这胡同,生面孔多吗?”
剃头师傅手上没停:“多啊。兵荒马乱的,哪儿的人都往北平跑。昨儿还有个南方口音的,来打听事儿。”
“打听什么?”
“打听……有没有空房子租。”师傅说,“但我看那人,不像租房的。手上茧子厚,是玩枪的。”
孙铭没再问。
刮完脸,他付了钱,起身往客栈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楚风那间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老头还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眼皮:“回来啦?楼上那位,晌午出去了一趟。”
孙铭心头一跳:“去哪儿了?”
“没说。”老头又低下头,“就拎了个小包,像是去会朋友。”
孙铭没再多问,快步上楼。推开楚风的房门,屋里果然没人。床铺整齐,桌上茶杯还摆着,杯底有薄薄一层茶垢。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一切如常。
但孙铭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弓弦拉满了,还没松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一页,用那支秃铅笔快速写道:
“李文与南京来人接触,炸药及城防图可能藏于‘汲古阁’。已安排监视。另,客栈周围疑似有眼线,楚先生晌午外出未归。”
写完,他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棉袄内衬一个暗袋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蹲下,伸手在墙根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里面是个小洞。他把暗袋里那份地下水道图的副本取出来,也塞了进去,再把砖推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阴沉变成昏暗,最后彻底黑下来。胡同里陆续亮起灯,昏黄的,一团一团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孙铭听得出,是楚风。
门推开,楚风进来,手里拎着那个小包。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团座。”孙铭起身。
楚风摆摆手,示意他坐。他把小包放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本书——线装的,纸张泛黄。
“去了趟琉璃厂,”楚风说,“买了点旧书。”
孙铭看着那几本书,没问为什么买书。他知道,这是幌子。
“今天,”楚风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我见了个人。”
“谁?”
“杜任之。”楚风说,“傅作义的参谋长,主和派。”
孙铭精神一振:“他怎么说?”
“他说,李文那边,动作很密。”楚风放下茶杯,“最近三天,李文以‘城防演习’为名,调换了傅作义官邸周围的警卫部队。现在守在那儿的,都是他的人。”
孙铭心往下沉:“那傅作义……”
“傅作义知道。”楚风说,“但他没办法。李文手里有三个师,是傅部最精锐的。硬来,北平立刻就会乱。”
“那炸药和城防图……”
“杜任之也听说了。”楚风看着孙铭,“他说,李文可能想干两件事:第一,如果傅作义决定和谈,他就制造‘意外’,比如粮仓爆炸,或者……傅作义‘遇刺’。第二,如果和谈不成,他就炸掉几个关键设施,然后率部突围,往南撤。”
孙铭拳头攥紧了:“他敢!”
“他敢。”楚风平静地说,“困兽犹斗,何况是三个师的困兽。”
屋里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
“团座,”孙铭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
“不要。”楚风打断他,“现在一动,就会打草惊蛇。李文一急,可能提前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等。”他说,“等傅作义的决定。等那三天。”
“可万一……”
“没有万一。”楚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谛听’做好两件事:第一,盯死‘汲古阁’,确保炸药不会炸。第二,摸清楚李文的所有行动路线、时间、接触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果……如果傅作义决定和谈,而李文要动手——”
他看着孙铭。
“那就,让他‘意外’。”
孙铭重重点头:“是!”
楚风走回桌边,拿起那几本旧书,翻了翻。书页很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孙铭,”他忽然问,“你说,这北平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孙铭想了想:“明的,暗的,咱们知道的,不知道的……至少几十双。”
“那咱们,”楚风合上书,“就得比他们,看得更远,听得更清。”
他把书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得忙。”
孙铭起身,敬礼,转身出门。
回到自己房间——就在隔壁,更小,只有一张床。他关上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哨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声音。这是特制的,只有特定频率的狗能听见。
但孙铭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
是风声?
是更夫的梆子声?
还是……
这座千年古城,在黑暗里,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把哨子握在手心,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耳朵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听着楼下的动静,听着胡同里的动静。
像一只守夜的狼。
在黑暗里。
等待着。
黎明。
或者……
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