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做到这些,”楚风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就相信谁,支持谁。”
寂静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接着连成一片。后排有学生站起来鼓掌,脸涨得通红。前排的老教授们没动,但有人摘下了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楚风微微欠身,没再多说。
方立功开始收拾皮箱。齿轮、模型、药瓶——一样样放回去,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出了礼堂,冷风一吹,楚风才觉得后背有点湿。
不是汗,是刚才煤球炉子烘的。
方立功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团座,刚才那学生的问题……太尖锐了。会不会有人拿去做文章?”
“让他们做。”楚风系上大衣扣子,“咱们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不怕传。”
他们沿着湖边往校外走。冰面上,那几个小孩还在抽陀螺,其中一个抽得太猛,陀螺飞出去,在冰上滑了老远。
楚风看着,忽然笑了笑。
“老方,”他说,“你看那陀螺,不抽不转。可抽得太狠,也容易飞。”
方立功愣了愣,没太明白。
楚风也没解释。
校门口,孙铭从一棵老槐树后头转出来,跟上了。三人汇入街道的人流,谁也不说话。
走了一段,孙铭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汲古阁’那边,咱们的人扮成收旧书的进去了。后院有间厢房锁着,窗户糊死了,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说是‘老板藏的珍本’。但咱们的人闻见味儿了——炸药那股子硫磺味,隔着门缝都能透出来。”
楚风脚步没停:“几个人?”
“守门的两个,屋里应该没人。但每天中午,会有人送饭进去——送两份。”
楚风“嗯”了一声。
那就是说,炸药已经布置好了,只等人进去操作。
“李文那边呢?”他问。
“今天没去‘汲古阁’。”孙铭说,“去了傅作义的司令部,待了一个钟头。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楚风心里有数了。
傅作义那边,应该已经给了李文压力。但狗急跳墙——越是压,跳得可能越狠。
“继续盯。”他说,“明天是关键。”
“是。”
他们回到客栈那条胡同时,已经是晌午了。阳光勉强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客栈老头还在看报纸,见他们回来,抬了抬眼皮:“有位女先生来过,等了会儿,刚走。”
楚风脚步一顿:“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蓝棉袍,围着灰围巾。说话挺和气,说是……医院的。”老头想了想,“哦,留了东西。”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布包,不大,用麻绳系着。
楚风接过,上了楼。
打开布包,里面是件新织的毛线背心,墨绿色的,针脚细密但不太均匀——有一处明显织错了,又拆了重织,线头有点毛。还有张字条,林婉柔的字:
“天冷,加件衣裳。药已送到,勿念。儿昨夜梦呓,喊‘爹爹打坏人’。我答:快回来了。”
楚风捏着字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背心穿上,有点紧,但暖和。
方立功敲门进来,看见他身上的背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正事:“团座,刚收到的电报——李云龙在西北又打了场伏击,缴了胡宗南十二辆卡车的物资,里头有汽油和无线电零件,正往咱们这边运。”
楚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胡同里,卖烤白薯的老头收摊了,推着车慢吞吞地走。那两个“学生”还站在墙角,冻得直跺脚。更远处,燕京大学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小礼堂的尖顶。
“老方,”他忽然说,“你说,咱们今天说的那些话,那些学生……能听进去多少?”
方立功挠挠头:“这……我哪知道。不过我看他们鼓掌挺用力的。”
楚风笑了。
是啊,用力。
可光用力不够。
还得有方向。
他放下窗帘,屋里暗下来。
“准备一下。”他说,“晚上,傅作义那边应该会有回音了。”
“是。”
方立功退出去。楚风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线背心上的那个织错的疙瘩。
粗糙的,但实实在在。
像他们走过的路。
像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阵痛。
像……希望本身。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